从东区墓园回来,侯亮平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反贪局的时候,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厚厚的卷宗,墙上挂着“公正廉洁”的牌匾。
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认真记录,他签的每一个字都有人严格执行,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提前安排好一切。
他想查谁就查谁,想审谁就审谁,想抓谁就抓谁。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敬他,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青龙山公墓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墙壁发黄,床板吱呀作响,窗外是漫山遍野的墓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人当回事,他签的每一个字都无足轻重,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屈辱。
所有人都敢嘲笑他,所有人都敢羞辱他,所有人都敢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落差太大了。
大到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陈大志说的那句话——“风水轮流转,今天你站在这里哭,明天可能就轮到别人站在你面前笑。”
是的,风水轮流转。
轮到他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手机就放在床头,屏幕是黑的。他盯着手机,盯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翻到“钟小艾”这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个电话,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来,钟小艾没有再来过电话,他也没有主动打过去。他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证明自己、想要靠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劲。
他觉得只要他努力,只要他用心,总能在青龙山干出点成绩,总能让上面的人看到他的能力,总会有人把他调回去。
但现在,那股劲泄了。
被一纸投诉泄了,被一场视察泄了,被一场哭坟彻底打散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不能再每天面对那些墓碑,不能再每天被人嘲笑,不能再每天被人羞辱。
他必须离开,必须马上离开,一刻都不能多待。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钟小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小艾,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钟:“什么事?”
“我……”侯亮平张了张嘴,“我想……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把我调离青龙山。”侯亮平闭上眼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侯亮平以为钟小艾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
“理由?”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我干不下去了。”侯亮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这里的工作我适应不了,这里的同事看不起我,这里的丧属羞辱我。我昨天……昨天还被逼着去给人哭坟。”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哭坟?”钟小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怎么回事?”
侯亮平把陈大志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陈大志怎么来的,怎么提的要求,怎么塞的钱,怎么逼他哭,怎么说的那些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电话那头始终很安静,只有钟小艾轻微的呼吸声,在丈量着他的屈辱。
“侯亮平,”等他说完,钟小艾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你现在是在跟我诉苦吗?”
侯亮平愣住了。
“你当初执意要去汉东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你要去干一番事业,要大展宏图,要还汉东一个朗朗乾坤。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侯亮平想反驳,想说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想说那是刘杨在整他。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些话在钟小艾面前没有用。钟小艾从来不听借口,她只认结果。
“小艾,我知道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跟刘杨对着干,不该……不该把事情搞成今天这样。”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帮我调回省里,随便哪个单位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钟小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讥讽,“侯亮平,你以为省里是你家开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反贪局局长?你以为你还是在最高检的时候,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
“我告诉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你就是青龙山公墓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你还想调回省里?你以为你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侯亮平脸上。他想挂掉电话,想把手机摔了,想对着墙壁大吼大叫。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钟小艾的训斥,像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连叫都不敢叫。
“小艾,求你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每天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人,我……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你帮帮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帮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侯亮平,”钟小艾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都答应。”侯亮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