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厅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的建议很好。但是,侯亮平同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的这些现代化管理手段,比如二维码导航系统,你知道需要多少经费吗?青龙山公墓一年的运营经费是多少,你知道吗?”
侯亮平愣住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数字。
“青龙山公墓是公益性公墓,一年的运营经费不到五十万。”刘副厅长说,语气依然平淡。
“这笔钱要支付十一个工作人员的工资,要维持墓区的日常维护,要支付水电费、办公费、维修费。”
“你说的二维码导航系统,一套下来至少要十万,还不包括后期的维护费用。你觉得,青龙山公墓拿得出这笔钱吗?”
侯亮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有标准化的服务流程和话术。”刘副厅长继续往下说,“青龙山公墓的工作人员,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平均文化程度初中。你让他们去背一套标准化的服务流程和话术,他们背得下来吗?”
“就算背下来了,在实际工作中能用得上吗?丧属的情绪是千变万化的,每一家的诉求都不一样,一套固定的话术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侯亮平站在那里,感觉到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提个建议”,想说“可以循序渐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这种时候都是苍白的。
“侯亮平同志,”刘副厅长看着他,目光锐利,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你提的建议都是高大上的、现代化的、理论化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建议在青龙山这样的基层单位,有没有落地的可能?”
“你有没有问过张主任,青龙山的实际困难是什么?你有没有问过那些在这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他们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开。
刘副厅长没有再看他,转向老张:“张主任,你继续汇报吧。我想听听青龙山实际的工作情况,听听你们实际遇到的困难,实际需要的帮助。”
老张立刻接上话头,开始汇报青龙山的经费紧张问题、人员老化问题、设施陈旧问题。
他的汇报很具体,每一项都列出了详细的数据,每一项都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刘副厅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侯亮平退回到墙角,站在那里,他的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二维码导航系统、标准化服务流程、现代化管理手段。
现在听起来,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幼稚,那么不切实际。他以为自己是在提建议,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是在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说的那些话,在刘副厅长眼里,不过是一个脱离实际的前反贪局局长,说出的几句空洞的、毫无用处的废话。
视察继续进行,刘副厅长在老张的陪同下,去墓区转了一圈,看了看墓区的实际情况,和几个工作人员聊了聊,然后上车离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送走视察组之后,老张回到会议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在会议桌前,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侯亮平,你今天的话,说得太多了。”
侯亮平低着头。
“我知道你是好意,想表现一下,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老张弹了弹烟灰,“但你那些建议,在青龙山行不通。”
“不是你的建议不好,是这里用不上。这里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落地的、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不是那些高大上的理论。”
侯亮平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你把会议室收拾一下,然后就下班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茶具。
做完这些,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两眼无神。
几天后,青龙山公墓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
上午十点左右,三辆黑色轿车开进公墓停车场。
车停稳后,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人,也都穿着黑西装,神情肃穆。
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两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
这一行人走到管理处门口,为首的中年男人摘掉墨镜,目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负责人在吗?”
老张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我是青龙山公墓管理处主任,姓张。请问几位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姓陈,陈大志。这是我母亲。”
他指了指那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今天是我父亲三周年忌日,我们来扫墓。”
老张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只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但老张在公墓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一眼就看出这个陈大志不是普通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那种身后跟着一群人的架势,都说明这个人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听他的。
“陈先生,节哀。”老张把名片收好,“请问令尊的墓在哪个区?我安排工作人员带你们过去。”
“东区十二排八号。”陈大志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您说。”
陈大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他抽出十张,放在老张面前的桌子上。
“我父亲生前最爱热闹,特别是爱听人哭。今天是他的忌日,我想请你们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到我父亲的墓前哭一场。这是辛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