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达康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他在一次经济论坛上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郑建国的公司还没现在这么大,只是一个中型企业。
李达康在论坛上做主旨演讲,郑建国坐在台下,后来在茶歇时间主动过来跟他交换了名片。
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郑建国只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家。
现在郑建国成了投资二十亿的香饽饽,他李达康却成了一个需要四处求人的区长。
“我见过他。”李达康说,“几年前在一个论坛上,聊过几句。”
“那更好了。”孙连城眼睛一亮,“有这个旧交情在,谈起来应该会顺利一些。”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个几年前交换过名片的交情,现在还值不值钱。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开得很顺利。发改局、工信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的一把手都来了,大家一致认为城东老工业区是最合适的选址。
自然资源局的局长当场表态,那块地的权属清晰,没有纠纷,随时可以启动调规程序。
环保局的局长也说,那块地周边没有居民区,环评压力小。
李达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听着大家的发言。他发现今天的会议氛围跟以前他主持的会议很不一样。
以前他主持会议,下面的人发言都很谨慎,每句话都要揣摩他的心思,看他的脸色说话。
但今天的会议上,大家说话很直接,有意见就说有意见,有困难就说有困难,不需要拐弯抹角。
这种氛围,是孙连城营造出来的。
孙连城主持会议的方式跟李达康完全不同。
他不会打断别人的发言,不会突然抛出尖锐的问题让人难堪,也不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翻材料。
他听完每个人的发言之后,会先肯定对方发言中有价值的部分,然后再提出自己的疑问。
整个会议下来,没有人感到被冒犯,没有人感到紧张,但所有该讨论的问题都讨论到了,该形成的决议也形成了。
李达康坐在旁边,看着孙连城主持会议,心里默默对比着自己以前的方式。
他以前主持会议,总是喜欢用提问来检验下属的准备情况。
他享受那种把人问住的感觉,因为那能显示他的水平比下属高。
但那种方式的结果是什么?是下属们越来越不敢说话,越来越不敢提不同意见,到最后,会议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而孙连城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敢说话,敢提意见,敢争论。争论完了,方案也就成熟了。
散会之后,李达康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主持会议:多听少说,不打断,不批评,尊重每个人的发言。”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京州市的招商团队出发了。团队由高育良带队,孙连城和李达康作为主要成员,加上发改局、工信局的两个科长,一行六个人。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由他带队,体现了省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孙连城和李达康作为光明区的党政主要负责人,负责具体介绍承接方案。
飞机降落在深市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深市的天气比京州热得多,一出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达康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深市了,上一次来还是跟着省里的考察团。
那时候他坐的是头等舱,住的是五星级酒店,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接待。
这一次,一切都很普通,很平淡,像是从主角变成了一个跑龙套的。
接机的是一辆别克GL8,八座商务车,空间不大,六个人坐进去有点挤。
李达康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堆着几个行李箱。
车子开动后,高育良坐在前排,回头对大家说:“郑总今天晚上有一个饭局,约我们七点半在一家餐厅见面。”
“明天上午去他的公司参观,下午正式谈。今天的时间大家自由安排,可以出去转转,但别走太远,晚上的饭局不能迟到。”
高育良说完,又看了李达康一眼:“达康同志,听说你跟郑总以前见过?”
“见过一次。几年前在一个经济论坛上,交换过名片。”
“那好,晚上饭局上,你多跟他聊聊,拉近一下关系。”
李达康点了点头,但心里并不踏实。
以前他参加这种招商活动,都是别人来跟他拉关系,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等别人来敬酒。
现在角色完全反过来了,他成了那个需要主动去拉关系的人。
晚上的饭局定在一家粤菜馆,装修很精致,包间里摆着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
郑建国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才到。
他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书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郑建国一进门就连连拱手道歉,“深市的交通你们也知道,说堵就堵,没办法。”
“郑总客气了,我们也刚到。”高育良站起来,跟郑建国握了手。
“郑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孙连城,这位是区长李达康。”
郑建国跟孙连城握了手,然后转向李达康。
他看了李达康两秒钟,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表情:“李区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几年前在京州的一个经济论坛上,郑总来参加过。”李达康伸出手。
“对对对!想起来了!”郑建国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那时候李书记还是京州市委书记,在会上做主旨演讲,讲的是京州的产业布局规划。”
“我当时印象很深,讲得很好。怎么……李书记现在调任光明区了?”
郑建国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李达康能感觉到那随意背后的小心试探。
这些做生意的,个个都是人精,对官场上的人事变动比组织部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