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刘杨从车上走下来。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连雨衣都没披,雨水瞬间把他浇了个透。
旁边有人赶紧给他撑伞,他摆了摆手,直接把伞推开。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刘杨大步走过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人群看到他,气场明显变了。有人认出了他是省长,窃窃私语起来。
“刘省长!”李达康像是看到了救星,“您怎么来了?”
刘杨看了他一眼,“我听说化工厂的围墙塌了,污水流到居民区了,过来看看。”
他走到人群中间,看了看那个倒塌的围墙缺口,又看了看地上的污水,然后转向那些居民。
“各位,我是刘杨,省长。今天这个事,我来处理。”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化工厂的问题,我知道。我来汉东之后,就看过相关的材料。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我跟大家说几句实话。”
人群安静下来,连雨声好像都小了。
“第一,化工厂必须搬。这个厂建在这里本身就不合理,四周都是居民区,万一出个大的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我已经让省环保厅做了评估,搬迁方案已经在走程序了。”
人群里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
“第二,搬迁需要时间。选址、征地、建新厂、设备迁移,最快也要一年。在这一年里,省里会督促化工厂对现有设施进行整改,确保污水不外排、废气达标。从今天起,环保局每星期来测一次。”
“第三,在这一年里,化工厂附近的居民,每户每月补偿五百元环境污染费。这笔钱,由化工厂和省里各出一半。”
“真的假的?”赵大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刘省长,你说的是真的?”
刘杨笑了笑,“如果一年后化工厂没搬走,你们可以直接到省政府找我。”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有人直接鼓起了掌。
赵大鹏走到刘杨面前,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刘省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刘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政府应该做的。”
他转过身,看向李达康。李达康站在人群外围,浑身湿透,满身泥浆,手里还攥着那沓湿透的投诉信。
“达康同志,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
李达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说想过,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化工厂的问题他看过,但从来没认真对待过。
因为他觉得,化工厂一年交几百万的税,解决了几百人的就业,搬迁成本太高,不划算。
“我……”李达康张开嘴。
刘杨没等他回答,转向那些居民:“各位,今天雨大,你们先回去。有什么事,直接找区政府。”
“如果区政府解决不了,让李区长给我打电话。”他看了李达康一眼,“李区长,电话号码你有吧?”
“有……有。”
“那就好。”
刘杨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达康。他的目光落在李达康满身的泥浆和狼狈的姿态上。
“达康同志,你这个样子,又让我想起一句话。”
李达康抬头看着他。
“以前你总说,孙连城是干部中的残次品。可我今天看到的是,孙连城正在城关街道组织群众排水,浑身湿透了还在一户一户地敲门,看有没有老人被困在家里。”
“而你呢?你站在化工厂门口,被群众围住了,连句准话都给不出来。”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
刘杨的语气依然平静:“谁是真正的残次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车门一关,黑色的轿车驶入雨幕中。
李达康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看着他的眼神,有不屑,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冷漠。
李达康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变成了黄褐色,满是泥浆,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裤腿上沾着不明来源的垃圾,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摔倒时刮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后视镜里,他看到自己的脸。
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泥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发白。
这张脸,他差点认不出来。
“谁是真正的残次品?”
刘杨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曾经把孙连城踩到泥里,骂他是残次品,把他发配去少年宫看星星。
可他自己呢?他在光明峰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几百个工人拿不到工资,让几百户拆迁户住不上安置房。
他在化工厂问题上拖了三年,让四百多个家庭生活在污染和恐惧中。
孙连城在城关街道蹚着水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他在化工厂门口被群众堵住,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他以为自己是金身,是铁打的,是不会倒的。
可金身碎了。
碎的不仅仅是他的职位,更是他那些年建立起来的、对他自己的认知。
那个运筹帷幄的李达康,那个能把京州经济搞上去的李达康,那个说一不二、高高在上的李达康。
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手机震动,是孙连城打来的。
“达康同志,城关街道这边基本上控制住了。你那边怎么样?”
李达康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也解决了。”
“那就好。下午区政府还有个会,别忘了。”
“好。”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缓缓驶入雨中。
李达康看着前方的路,眼神空洞。
雨没有停的意思。
就像他李达康现在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