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我是侯亮平。”他说。
“真的是您!”女同志眼睛一亮,“我是档案馆办公室的小李。陈馆长交代了,说您今天来报到,让我等着您。”
“陈馆长?”侯亮平一愣。
“陈海馆长啊。”小李说,“他在办公室等您呢。”
侯亮平心里一酸。
陈海,他的老同学、老战友,被刘杨打压发配到档案馆。
如今,他也步了后尘,两人成了正副馆长,一对被人耻笑的难兄难弟!
馆长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
侯亮平推门进去,看到陈海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文件。几个月不见,陈海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
“陈海。”侯亮平喊了一声。
陈海抬起头,看到侯亮平,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来了?”他站起来,“坐。”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陈海先开口:“你也来了。”
“嗯。”侯亮平点头,“刘杨安排的。”
“猜到了。”陈海苦笑,“他这个人,要么不整你,整就往死里整。”
“刘杨就是个小人!他故意整我!我明明是来当京州纪委书记的,他凭什么把我贬到这里?!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刘杨就是要打你的脸,就是要让全汉东都知道,你侯亮平离了钟家,什么都不是,连个档案馆副馆长都是施舍你的!”
“你……我……”
侯亮平一时语噻。
“你怎么样?”侯亮平安静下来。
“还能怎么样?”陈海摊手,“每天看看档案,签签字,开开会。清闲,就是太清闲了,闲得发慌。”
“陈老呢?”
“在家骂街。”陈海叹气,“天天骂刘杨,骂高育良,骂祁同伟。骂有什么用?人家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侯亮平沉默。
陈海靠在椅子上,“档案馆其实也不错,至少安稳。不像在反贪局,天天提心吊胆。”
“我不认命。”侯亮平咬着牙,“刘杨越整我,我越要跟他斗。”
“你想斗?拿什么斗?你现在就是个管档案的闲官,连档案馆的普通科员都未必听你的指挥,你连这栋楼都走不出去,怎么跟刘杨斗?”
是啊,拿什么斗?往日的骄傲、体面、抱负,被彻底碾得粉碎,丢人到了极致。
“亮平,听我一句劝。”陈海说,“先忍着,等机会。刘杨不可能永远风光,总有倒霉的时候。”
“等多久?”
“不知道。”陈海摇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等不到。”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
档案馆要下班了。
“我给你安排个办公室。”陈海站起来,“在三楼,跟我隔两个房间。条件一般,将就着用。”
“谢谢。”侯亮平说。
“谢什么。”陈海拍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两人相视苦笑。
难兄难弟,名副其实。
省政府,刘杨办公室。
周明德正在汇报高新区扩容的进展。
“……征地拆迁已经启动,京州市政府效率很高,一个星期就完成了百分之三十。银行贷款也谈好了,五十个亿,分三年到位。”
“很好。”刘杨点头,“抓紧推进,争取明年上半年,第一批企业就能入驻。”
“是。”周明德说,“不过沙书记那边……”
“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高新区扩容太快,怕引发社会矛盾。特别是征地拆迁,万一出事,影响不好。”
“能出什么事?”刘杨冷笑,“补偿标准按最高的给,安置房按最好的建。老百姓得了实惠,能闹什么事?沙瑞金就是杞人忧天。”
“可是……”
“没有可是。”刘杨打断他,“你只管干,出了事我负责。”
周明德不敢再说,赶紧点头。
“对了,”刘杨想起什么,“侯亮平今天到了吧?”
“到了。”周明德说,“已经去档案馆报到了。陈海给他安排了办公室,在三楼。”
“三楼?”刘杨挑眉,“条件怎么样?”
“一般。窗户有点漏风,暖气也不太好。”
“哦?条件这么差?”刘杨放下手中的文件,故作惊讶,“侯亮平是上面来的干部,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周明德一愣,刚要接话,就听刘杨话锋一转,“不用换办公室,漏风才好,正好让他吹吹冷风,清醒清醒,别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官梦。
“还有,”刘杨接着说,“侯馆长初来乍到,对档案馆工作不熟悉。你让陈海多带带他,让他从头带起,先从整理旧档案、清点卷宗、打扫档案库这些基础杂活干起,务必让他把基层工作学扎实,别连几张纸都管不好。”
周明德明白了。
刘杨这不是关心,是继续羞辱。
把侯亮平当新人一样带,让他从最基础的档案整理开始学,这比骂他吃软饭还狠。
“我这就去办。”周明德说。
“不着急。”刘杨摆摆手,“明天再说。今天让侯馆长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毕竟以后……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
周明德心里一寒。
刘杨这话的意思,侯亮平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档案馆了。
“对了,”刘杨又问,“侯馆长分管什么工作?”
“陈馆长安排他分管……后勤和安全。”
“安全?”刘杨笑了,“档案馆能有什么安全问题?防火防盗?也行,就让侯馆长好好管管。一定要确保档案安全,一张纸都不能少。”
刘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侯亮平,你回来了。
回来得好。
你不是想回来证明自己不是软饭男吗?不是想报仇吗?那就让你在档案馆好好待着。
让你亲眼看着,曾经不如你的人步步高升,而你只能在这破旧的档案馆里,整理一辈子旧文件,一辈子活在嘲讽里!
管好了,给你发个奖状。
管不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