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绵绵也不多说,带着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在方才上山不久的那片顶冰花盛开的地前停下。
她率先蹲下身,指尖捏住花茎底部,轻轻一掐,整株便完好地离了土。
林照雪学着她的动作,低头采了起来。
萧景烨站在一旁,看着那丛白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扯了自己一截衣角包住手,才极不情愿地开始摘。
三人出来没带任何能盛装的器物,采了半兜花无处可放。
萧绵绵抬眼看了萧景烨一眼,伸手将他肩头的斗篷一扯,利落地铺在地上,将采下的顶冰花一捧一捧拢进去。
“多谢表兄!”
萧景烨气得龇牙咧嘴:“你!!”
林照雪连忙道:“要不先用我的?”
萧景烨立马收了声,偏过头去,含糊地丢下一句:“算了……还是用我的罢。”
萧绵绵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的弧度在日光下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三人将大半山腰的顶冰花采了个干净,重新回到那块巨石后头蹲下。
萧景烨探出半颗脑袋朝对面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花是有了,可怎么用?总不能把那百来号人的嘴一个个掰开往里塞吧?”
萧绵绵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对面山坳处那几道隐约移动的人影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
“需要有人做诱饵。”
她话音未落,林照雪便已经站起身来。
“嫂嫂,我去。”
萧景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去,按在自己身侧,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果决。
“你不许去,我去。”
萧绵绵笑了一声,也没拦他。
“你去也成,不过得等一会儿。”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又过了片刻,从那块巨石后头,先后出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萧绵绵,一身利落骑装,她身侧跟着林照雪,两人并肩而行,倒像是哪家的兄妹出门踏青。
落后半步的第三人,身量最高,宽肩窄腰。
只是那张脸被涂了一层薄粉,唇上点了胭脂,眉尾也被炭笔描长了少许,胸前塞了两团,鼓鼓囊囊地撑起一道弧度。
萧景烨黑着脸,走一步拽一下衣领,目光带着十二分的怨气扫向萧绵绵。
“萧绵绵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一个随身的小包袱,里头除了几块干粮,竟还有几盒胭脂水粉、一柄小篦子、半截炭笔。
谁好人家出门会带这么多胭脂水粉?!
萧绵绵忍着笑,眨了眨眼:“怎么会呢?我也没未卜先知的本事。”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追究,只低声嘟囔了一句:“行罢……总归比雪宝去要好。”
他说着又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偏头看了一眼林照雪。
“雪宝,你看我这样……能行么?”
林照雪抿着唇角,认真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比我的自然多了。”
萧景烨:“……”
他沉默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何雪宝那会儿胸脯那般大,我的就这般小?”
萧绵绵翻了个白眼,“你还嫌小了?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给你找苹果去?两颗石子对付对付得了。瓦剌那帮贼人,又不是来扒你衣裳瞧尺寸的,意思意思便够了。”
萧景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满,低声问:
“那现在……该如何行事?”
萧绵绵唇角微微弯起,“走,咱们过去找上他们。”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率先猫着腰从那块巨石后头转了出去,沿着山体侧面一条被碎石覆盖的兽径,贴着一道暗青色的岩壁,悄无声息地绕下坡去。
林照雪紧随其后,萧景烨也只得跟上。
三人从这边山脚绕下去,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才终于落到了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头上。
这座山与方才那座截然不同,植物明显多了,灌木丛生,几棵老树姿态歪斜地立在石缝间,像是被北风常年刮得长不直。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大白天,这片山头却总有一种沉沉的黑云压顶的错觉,连日光落到此处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滤掉了一层,落在人身上也是凉的。
他们寻了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方蹲下身,萧绵绵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到耳中,低垂着眼帘,静听了片刻。
山风里果然夹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音闷闷的,虽听不大清楚,却能肯定,不是大虞话!
萧景烨已经跃跃欲试地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声音问:
“萧绵绵,我是不是可以过去了?”
萧绵绵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上去干嘛?”
萧景烨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我不上去,我费这么大劲折腾成这样做什么?”
萧绵绵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好看,多喜庆。”
萧景烨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萧绵绵这厮故意的吧?!等回去就要跟她决战!决战!!!
林照雪在旁边轻轻抵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你且等一等……得先让药效发作。”
萧景烨伸头去看,这才瞧见萧绵绵不知何时已将那满兜的顶冰花悉数揉成了一团,墨绿色的汁液浸透了下层的布料。
她也不急,先撕下一层里布,摊在膝上,一分为三,三分为七,整整齐齐地铺开七八块。
然后将那团揉烂的花泥分作几份,一层布裹一层花,层层叠叠地包紧,中间留一丝缝隙。
包好后,她用火折子点着了最外层布料的边角,蚕丝织就的里布遇火即燃,烧得又快又烈,片刻便化作一截焦黑的残边,将裹在其中的花泥烘得滚烫,那阵热意透出来,连旁边的林照雪都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温度正从掌心向外散。
他偏头看了一眼萧绵绵的侧脸,见她神色如常,指腹稳稳地按在那团花包上,便将已经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默默看着,怕自己的呼吸扰了她的专注。
空气中渐渐漫开一股微涩的气味,像药草焙过之后的余韵,被风一带,便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