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众人收拾齐整,那老县令已早早候在门外。
萧景烨一出门,便迎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叩拜。
“启禀殿下,昨夜那些歹人,俱已伏诛!”
萧景烨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林照雪前面挡了半步,等看清是他,才缓过气来,瞪了一眼。
“知道了,吓本王一跳。”
那老县令却咧着嘴笑,像是听不懂话一般,又拱手道:“知道王爷与郡主行路辛苦,下官特地备了些特产,给王爷和郡主半路享用。”
他说着拍了拍手,后头便慢悠悠地驶来两辆大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萧景烨赶了这么久的路,自是想舒坦舒坦,当即赞赏地看了那老县令一眼,掀帘便钻了进去。
可进去还没一息,他就像被狗撵了似的,一个箭步从车里冲了出来,三两步躲到林照雪身后,声音都变了调。
“操……吓死老子了!你他娘的车里都放了些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地望着那辆马车。
老县令站在一旁,搓着手,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都下来吧!!”
话音刚落,那辆大马车的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个接一个地,款款走下六位莺莺燕燕。
妆容精致,衣袂飘飘,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萧景烨福了一礼。
“见过王爷~~~~”
萧景烨一阵恶寒:“咦!!”
老县令还在旁边笑呵呵:“殿下若是路上乏了,也好有人解闷。”
萧景烨挪了一步,从林照雪身后探出半个身位,硬是没往那排莺燕的方向多看,只朝老县令摆了摆手:“……撤了撤了,本王赶路不带这些。”
萧绵绵抬手扶了扶额角,目光从那一排莺燕身上收回,又落向老县令:
“后面那辆马车上,可还有?”
老县令又是那副略带羞涩的笑容,像是得了夸奖一般,又拍了拍手。
“郡主娘娘想见见你们,快些下来吧!”
车帘一掀,又是六位娇俏的小郎君鱼贯而下,个个身姿纤细,衣料轻薄,指尖捻着帕子,兰花指翘得比萧绵绵还高,排成一列,齐齐朝萧绵绵行了个礼。
“见过郡主~~~”
萧绵绵:“............”
萧景烨站在旁边,看着比萧绵绵还娘们的那些小郎君,笑得肚子都疼了,他拍了拍那老县令的肩膀。
“你这个老官,有意思。”
他指指自己那辆塞满莺燕的马车,“把我车上的那些都扔了,就留下郡主这车,伺候郡主一路北上。”
老县令笑呵呵地应了:“是!!”
萧绵绵瞪了萧景烨一眼,看向老县令:“我此行是去寻我夫君。带着这么多...”
她指了指那排身姿袅娜的小郎君,“去给我夫君看见,老大人以为他会如何呢?”
那老县令听了萧绵绵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一双老花眼眯成两条缝,从怀中掏出掏出个快板来,张嘴就来!
“郡主生来就是仙,眉眼如画月里悬。手腕一动定乾坤,此番北上蒙州去,一来寻夫二镇边。那瓦剌小儿若是见着您,保管屁滚尿流滚天边!老官儿我别无所赠,只求郡主一路安,一路安...”
众人:“......”
他唱完,自己收了快板,又朝身后那十二个少男少女扬了扬下巴:“来!走起!”
话音未落,那十二人竟不知从何处掏出各式乐器,往地上一坐,拢袖摆阵,丝竹齐鸣,弦管交错。
那曲调起初还算悠扬,唱着“郡主王爷此去路迢迢,山高水远莫辞劳”,
可唱到第三句,不知哪个角落一声唢呐猛地拔起,尖利透亮,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景烨坐在马上,被那一声震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正被人抬着出殡。
半盏茶后,曲终人散,那老县令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擦了半天也没擦出什么来,却还是抽了抽鼻子。
“下官,恭送郡主,恭送殿下,一路平安。”
众人:“..........”
艹了,这老头以前莫不是哪里唱大戏的!!
............
几人又恢复了此前策马狂奔的节奏。
一路北上,风尘仆仆,不到五日便已到了蒙州边界。
这一日歇脚打尖时,萧绵绵与林照雪在边上对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萧景烨恰好在旁边,一眼瞧见,便不自觉地往林照雪那边靠了靠,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林照雪与他同行了这些时日,又一同经历过生死,心里早已将他当作朋友,见他扯自己,便偏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好意。
“怎么了?”
萧景烨顿了一下,才道:“你方才与她笑了,你也对我笑一下吧。”
林照雪一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弯了弯嘴角,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清清淡淡的,像是初春日光下被风拂过的薄冰,看着却让人心头微微一松。
萧景烨自己也愣了愣,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咳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很开心?”
林照雪点头,“嗯”了一声。
“好些日子没见到表兄了,心中自然想得紧。”
萧景烨坐在他边上,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却微微沉了一下。
“怎么办,我跟他有仇。”
林照雪看着他,并没有被这句话惊到,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语气认真了几分。
“只要不是生死之仇,都可化解。”
萧景烨摇了摇头。
午后的树荫落在他肩头,替他腾出一片不必被日光紧逼的角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老树的枝丫,轻叹一口气:“我跟他自小就有仇。”
“准确地说,是我跟皇帝,还有他,从很小的时候便结下了梁子。”
“他跟皇帝如亲兄弟一般,我那时看不惯皇帝的蠢笨,觉得他不配让你兄长维护他,便去找你兄长,要他另择明主,选我。可他不答应。”
他说完这几句,目光落回地面。
“我幼时心气高,当即便恼羞成怒。”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林照雪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远处有风穿过田埂,将草叶压弯又松开,片刻后,他偏过头来。
“皇上登基后,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