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雪回头一看,街边一家小摊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两面金黄的油糕,皮面微微鼓起,泛着油润的光。
小摊贩见他目光落过来,立马笑呵呵地招呼。
“小客官快来看!咱们平阳的特色油糕,香甜软糯,可好吃了!要不要来一块?”
林照雪听他连说了几个“香甜”,又想起方才那碗辣得他眼泪直冒的皮子,嘴里此刻还隐隐泛着麻意。
他几乎是没什么犹豫便点了点头。
“麻烦掌柜的,给我两块。”
那小摊贩乐呵呵地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托起两块油糕,递了过来。
萧景烨在旁边默默付了钱,摊贩将油纸包递到林照雪手中,笑呵呵送了一句“客官慢走”。
林照雪接过油纸包,低头嗅了嗅那股甜润的焦香,将其中一块递向萧景烨。
“你也尝尝?”
萧景烨低头看了一眼那油糕,面上写满了抗拒,他眯着眼睛,浑身都带着几分天生的警惕,街边摊贩做的东西,哪能随便入嘴?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万一有毒怎么办?!
林照雪见他满脸抗拒,先是一愣,便也不再勉强。
“无事...那我自己...”
话没说完,正要收回手,萧景烨却一把将油糕拽了过去。
“我吃!谁说我不吃了!”
说着便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可他忘了,这油糕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皮裹着热气,外头不冒烟,里头正烫着。
这一口下去,烫得他当即说不出话来,又做不出将嘴里东西吐在地上的不雅之举,只能将油糕放在嘴里上下翻腾,眼泪都逼了出来。
林照雪也没料到他这般急,一时也慌了,赶紧拉着人退到路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
又急中生智,伸手在他嘴边飞快地扇着.
“你、你嘴巴张大一些,我帮你扇一扇……”
萧景烨愣愣地张着嘴,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唇瓣通红。
林照雪踮着脚尖,玉白的手指在他嘴边飞快地扇着凉风,急切地问。
“好些了么?还痛不痛??”
萧景烨吧嗒一声落下一滴泪来,林照雪吓了一跳,便听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烫。”
林照雪见他这般,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多想,脱口便道:
“你、你且蹲下来些,我用嘴帮你吹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失礼了。”
说罢伸手轻轻捏住萧景烨的下巴,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微撅着唇,呼呼地吹了几口凉风。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灯影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处,像是街上所有的喧嚷都在这一刻退远了。
萧景烨整个人都僵住了,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两片微微翕动的唇上,那截红润的、正认真替他吹着凉风的唇,在他眼前开合着。
他不知不觉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林照雪见他喉间一动,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吞下去了?这般烫的东西落到喉咙里可怎么得了!”
他拉着他袖子就往外走。
“快,我们先回客栈,找店家要一碗凉茶喝下去再说!”
萧景烨哪里舍得就这样回去,脚下生了根似的站着不动,摇头道。
“不行、不行!我还没逛够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油糕。
“这油糕……真好吃。”
说着又要张嘴去咬第二口,被林照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手。
“你慢些!”
他声音又急又认真,“这油糕最是滚烫,你嘴上若烫出水泡来,明日还怎么吃东西?”
萧景烨果然被这话劝住了,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风流倜傥的模样,偏偏唇边挂着两个水泡,红肿透亮,说话都费劲。
他浑身一激灵,立马被恶心到了,赶紧将那块油糕远远拿开,神色间带着几分后怕的嫌弃。
“……算了。”
林照雪见他这副模样,竟不觉笑出了声。
他想起今夜这一路,先是自己吃了碗辣得呛出眼泪的黑皮子,接着萧景烨又被一块滚烫的油糕逼得眼角泛红。
两个平日端持的人,竟在这条街上一前一后出了这般洋相。
这些鲜活而琐碎的狼狈,在他前半生里几乎从未有过。
他想起母亲还在时,曾笑着说:日子就是热热闹闹的才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热闹”。
此刻他站在灯影里,看着萧景烨一脸嫌恶地远着油糕,心里忽然觉得,原来这就是热闹。
萧景烨听见他的笑声,偏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试探的审视。
“你在笑我?”
林照雪赶紧摆手,脸上笑意还没收干净,语气却认真起来。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像还挺有趣的。”
萧景烨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出了声,“……我也觉得很有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相视一笑。
萧景烨第一次觉得,逛街真好玩!!!
他日日都想逛上一逛!!
两人又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如店小二所说,巷弄两侧的墙面上,皆是各家各户亲手绘上的彩画。
有捧花的天女,衣带当风,眉眼低垂,似从云端俯看人间。
有骑鹿的仙人,手持灵芝,衣袍被风鼓起,像是正要踏云而去。
色彩虽不算极尽精细,却有一种质朴的鲜活,画中人物的眉目都带着平阳镇特有的温厚与舒展。
两人走走停停,一面一面地看过,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店小二所说的“河边”。
那河并不宽,更似一条略宽些的溪流,水声潺潺,不少人蹲在岸边,将写好心愿的灯盏放入水中,看着它们悠悠漂远,像是把一整年的期盼都托付给了这一盏摇曳的火光。
岸边坐着一位卖灯的老奶奶,见他们走近,笑着招呼。
“两位小公子,快来看看我这灯,一盏三文,两盏五文,买两个划算!边上还有笔墨,给你们写心愿用。”
萧景烨也不多话,掏钱买了两盏,便与林照雪一并蹲在桌边。
桌上搁着一方旧砚,墨水稀得发灰,毛笔也分着叉,笔尖软塌塌地往下垂着,像是已经伺候过无数过客的愿望,墨也没剩下多少,写一道笔痕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
萧景烨皱着眉头蘸了墨,费了好大劲才把笔尖勉强聚拢,歪歪扭扭地描了半天,总算画出一个勉强能认得的字来。
林照雪则没有急着动笔,只从笔架上挑了那支分叉最明显的,在砚台最边上用叉开的尖尖蘸了一点稀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几乎没用力,纸面上便落下一个笔画极简的字,寥寥几笔便收了。
两人各捧一盏灯,走到岸边蹲下,将灯盏轻轻放入水中。
河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悠悠地随波而去。
萧景烨蹲在一旁,悄悄偏过头,借着水面倒映的灯火,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夜里光亮不足,还晃来晃去,他费了好大的力气,脖子都抻长了,才看清灯纸上只写着一个字。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