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路途愈显萧索。
路道两侧的田地渐渐稀了,村庄也隔得远,偶尔遇见三两行人,皆是行色匆匆。
一连赶了几日,终于在日头尚亮时,远远望见一座城墙轮廓,平阳镇到了。
这平阳镇与京城大不相同。
京中建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精巧与繁复。而此处却是清一色的土墙厚瓦,墙面夯得密实,檐角低平,像是为了挡住北地常年不息的风沙。
街上的行人肤色偏深,身形也普遍高大,幸而三人都生得修长挺拔,走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突兀,虽容貌出众,却不至于惹眼。
镇中民风看着甚是淳朴,往来行人面上多带着笑意,见了生人也无戒备之色,倒让人心里松快了几分。
三人在镇上寻了一家不大的客栈,门面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店小二远远瞧见他们进来,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笑意便比方才更大了几分,殷勤地迎上来。
“三位客官,是用饭还是住店?”
萧景烨昂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倨傲。
“住店也吃饭,要两间上房,挨在一处的。”
林照雪站在一旁,没有异议。
萧绵绵也没有开口,默认了这个安排。
齐夫人临别时偷偷在马车坐垫下塞了一百两银子,这银钱虽够开三间上房,可前路尚远,距离蒙州还有大半路程,吃穿住行处处都要花销,还是省着些用为好。
林照雪抬眼看了萧景烨一眼,低声道:“要不……住下房?”
店小二闻言也不急,仍是一脸笑呵呵的模样,在一旁接口道:“几位客官,咱们店里还有一种房型,两张床铺,各靠墙边一角,也干净宽敞,两位公子若是一道住,倒正好合适。”
萧景烨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往柜台上一搁。
“不行,就住上房。”
他说话时已偏过头去,冠冕堂皇的说道:
“下头不知还有什么东西,墙根怕也潮得发霉,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哪还有精神赶路?”
林照雪听他这一番话,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店小二应了一声,麻利地将他们引上楼去。
萧绵绵跟在最后面,瞧着他俩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提着裙摆,慢慢上了楼,拐进自己那间房去。
等三人收拾妥当,便一起下楼用晚饭。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一碟酱烧豆腐,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一盘醋溜白菜,脆生生的,酸香扑鼻,一盆羊肉汤,撒着细碎的葱花,汤色清亮,还有一屉粗面馒头,个头不小,白胖暄软。
样样寻常,却都是热腾腾的家常味道,不像城里酒楼那样精细,反倒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
几人正要动筷,
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嚷的人声,隔着门板也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整个镇子都聚到了街上。
萧绵绵搁下筷子,偏头看向店小二。
“今日这城中,可是有什么大事?”
店小二被她这么一问,又瞧见面前这张仙女似的脸,脸竟不自觉地红了一红,搓了搓手,嘿嘿笑着回话。
“回姑娘,今儿个正是咱们平阳镇的迎春节。咱们这地方雨水少,一到翻过冬日,镇上的人便聚在一处向老天爷祈雨,盼着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饱满。”
“后来嘛,慢慢就有小商小贩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卖些吃食杂耍,一年一年的,倒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热闹日子。”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三人神色,殷勤地补了几句。
“几位客官从外地来,正巧赶上了,不妨去外头逛逛。咱们平阳的吃食可有特色,路边摊子上的东西,别处可尝不着。
还有那墙上,各家各户都画着壁画,到了晚间油灯一亮,那才叫好看呢。再往前走,河边还有放花灯的,不少人都去许愿。”
他说完嘿嘿一笑。
“几位若是有兴致,不妨出去走走,也算不辜负这平阳一游。”
萧绵绵笑着向店小二道了谢,店小二红着脸,嘿嘿应了两声,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林照雪坐在桌边,听店小二讲得有声有色,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便亮了起来。
他自小在山村里跟着母亲长大,母亲过世后,去寻表兄又辗转被拐回公主府,外头的节庆热闹,他竟一回也不曾见过。
此刻听店小二说起迎春日的街景、灯火、花灯,心头便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连素日冷淡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萧绵绵看在眼里,趁萧景烨低头喝汤的功夫,顺手将他搁在桌角的钱袋子捞了过来,塞进林照雪手中。
“你若是想去,用好了饭,便自己去逛上一逛。”
林照雪握着那只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抬眼看向她。
“嫂嫂不去么?”
萧绵绵摇了摇头:“我趁着这会儿清静,想画几幅图。你们去吧。”
林照雪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萧景烨轻咳一声,像是随口接上的一般。
“那我也去。”
萧绵绵也不拆穿他,只等两人用完了饭,轻声嘱咐了两句:“外头人多,莫走散了,早些回来。”
林照雪点了点头,将那只钱袋子还给了萧景烨,让他妥帖地收进袖中,两人便一同出门了。
萧绵绵目送他们出了门,这才转身上楼。
她自带的包袱里,几卷上好的宣纸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处还夹着几支炭笔,笔尖削得极细,随时等着落墨。
她将这些摊在桌上,却没有急着动笔,只是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慢慢将心头那一幅尚未成形的图样理清楚。
她想起蒙州被扰至今,其实与一件要事关系极大。
守城器械太弱。
如今两军对垒,用的仍是刀剑长戟,虽近身搏杀时利器无眼,可一旦敌军逼至城下、攻城车推到墙根之下,这些东西便全都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撞门、登梯、放箭,守军却连还手之力都寥寥。
若能有一件东西,隔着数百步便将城下叫嚣的敌军轰散,不必短兵相接,便叫他们不敢近前,那蒙州的守势,便不再是一味被动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