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跟着齐芳芳进了齐府后院,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被人引着往正厅去。
齐府的正厅比前院更为开阔,几盏纱灯将屋内照得温亮,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青烟细细地升上来,浮在半空,像一层薄薄的纱。
三人方坐下,门外便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鞋底落在青砖上,稳而沉。
一个中年妇人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暗纹褙子,衣料厚实,剪裁利落,不佩钗环,只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有力。
眉眼不算惊艳,却让人看着就舒服,目光扫过来时,像一柄合着的扇子,轻轻一划,便已将厅中三人各打量了一遍。
齐妇人在主位上落了座,目光先是在萧绵绵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向萧景烨,最后落在林照雪身上,又转回萧绵绵面上。
“想来便是这位姑娘了。”
萧绵绵微微欠身,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谬赞,是我嫂嫂。”
说着侧了侧身,将林照雪让到前头。
林照雪朝主位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不显失礼。
齐夫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一看,随即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了人的洞彻。
“敢问这位娘子,家中可是做颜料生意的?或是于丹青一道有大作为?”
林照雪不卑不亢地应道:“大作为不敢当,只是心中喜爱罢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爽爽的,不拖泥带水。齐夫人听了,笑意更深了一分,也不继续追问,只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案沿。
“既然答对了,按规矩你可以向齐家许一个心愿。说罢,你要什么?”
林照雪偏头看了萧绵绵一眼。
而后朝齐夫人开口道:“夫人,我们想要三匹快马。”
齐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心愿”如此朴素。
她像是不太相信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就这些?”
林照雪点了点头:“就这些。”
齐夫人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来回了两趟,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深了,她忽然转向萧绵绵,语气多了几分更温和的探究。
“这位姑娘,你但说无妨,你们能答出我那二十四色,便是与我齐家有缘。若还有什么难处,不必藏着掖着。”
萧绵绵这才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有礼。
“夫人既如此说,那我便也不跟夫人客气了。不知今晚可否在令府上借住一宿?”
齐夫人当即应允。
“自是可以。”
她转头看向齐芳芳。
“芳芳,你去叫人将后院收拾出三间屋子来。”
齐芳芳笑着应道:“娘,不用三间,两间便够了。”
她掰着指头数,“苏姑娘住一间,苏夫人与苏公子...”
她指了指萧景烨和林照雪。
“他们是夫妻,自然住一间。两间房,正好。”
齐夫人听了,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倒是鬼机灵...”
齐芳芳笑嘻嘻地凑过去。
“那今晚几位客人的饭食,便由我来招呼,娘,你也跟我们一起好不好?”
齐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却又掩不住眼底那层淡淡的倦色,轻声叹道:
“娘也想与你们一同用饭,可这偌大的齐家生意,如今都压在我一人肩上,京城那边的路子还没铺稳当,北边几条线又因着打仗断了消息……娘心里头压着事,实在是吃不下。”
她说完这话,像是怕扫了大家的兴,随即又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在用饭便是,不必管我。”
齐芳芳微微一愣,脱口而出。
“京中的生意,爹不是去谈了么?前几日不还来信说一切都顺利?”
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半凉的茶上,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
“傻丫头,京中的生意,岂是我们这小小的齐水镇能插得上脚的。”
“那边的大族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听说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也做颜料生意,早就进了京中的商会,还与那商会的会长沾着亲带故,他们把路子堵得死死的,旁的颜料商家压根挤不进去,咱们更是连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楚。”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
“你爹前日来信,说正经的商铺是开不成了,只能先在街面上摆个摊子,招牌打出去,再往各处递些礼,好歹让人家知道齐水镇有个做颜料的齐家……”
她说到此处,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朝萧绵绵歉然一笑。
“苏姑娘,实在对不住,家中生意近日确实有些紧,叫你们见笑了。不过你放心,几匹马还是出得起的。”
萧绵绵笑了笑,“夫人太过客气了,说起这生意,我家中从前也是做过的,京中的路子,我兄长倒也跑过不少。”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萧景烨。
“是吧,兄长?”
萧景烨正端着茶盏,被她这一眼看过来,手里的茶都顿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心想,京中人若是听见他萧景烨的名号,别说进什么商会了,叫人把铺子直接送到他府上都有人抢着干。
可在萧绵绵那目光的注视下,他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端着架子慢悠悠道:“你要找谁?说个名字,我帮你说一声便是。”
齐夫人却并没有立刻接话。
她目光在萧景烨脸上转了一圈,这人看着一表人才,通身气度也不像寻常商贩,可浑身上下却总透着一股子不太牢靠的轻浮。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却不好当面扫了客人的面子,只笑了笑,没接话。
萧绵绵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句。
“夫人莫要见怪,我兄长他就是个混不吝的,整日里正事不做,就爱跟那些狐朋狗友勾勾搭搭。京中那些人,他倒也认识一大半。”
萧景烨听了,哼了一声,也不辩驳,只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你要说京中北边做生意那一片的,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城北的刘大耳朵、东巷的孙麻子、赵三儿,你若是想进商会,你递个话过去说我的名头就成了。”
齐夫人听完,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些名字分明都是街头巷尾混子名,估计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坑蒙拐骗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