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景恒帝三年冬,北境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瓦剌纠集铁骑数万,趁吞并鞑靼之际突袭边城,守将徐将军重伤昏迷,蒙州危如累卵。
早朝之上,满殿肃然。
兵部呈上军报尚未念完,苏清渊已出列,整衣冠,朗声道:“臣苏清渊,请旨率兵亲赴蒙州,平定瓦剌之乱!!”
声如金石,落于金銮殿上,回音久久不散。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话,自开国以来,文臣统兵虽不乏先例,但太傅兼领军政、亲征北境,却从未有过。
景恒帝端坐龙椅之上,当即应允。
“朕封世子为天策靖北大元帅,赐天子剑,节制北境兵马,凡事皆由卿断!”
“拨精兵十万,随卿即刻出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天策大元帅,自开祖皇帝以来只封过两人!第一位便是开祖皇帝自己,第二位是自封的宏德帝,第三位,便是今日的苏清渊。
此衔非但统兵,更有参决庙堂之权,等同天子分身。
一时间,朝臣连苏清渊的边都不敢挨着,这太傅大人原来就职统文武!天子之下第一人!!如今竟又有了此等荣封!!
要不是年纪卡不上,说苏清渊是皇上私生子都有人信!!
不过有苏清渊出马,瓦剌那帮野人,便不足为惧了,这是殿中多半人心里转过的念头。
但是谁也没料到,苏清渊这一去,竟将大虞朝延绵数百年的官场格局连根撬动了,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
冬日清晨,天色未亮透,城门已大开。
旌旗猎猎,十万大军列阵于官道两侧,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青灰色。
马嘶人沸,烟尘未起,却已有一股沉沉的肃杀之气压在了城门口。
萧景恒立于城门之下,玄色龙袍被晨风吹得袍角翻飞。
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究只从齿间挤出四个字:“平安归来。”
萧绵绵便站在他身侧,一身月白披风,满面柔色,不见一丝悲凄与伤怀。
苏清渊走到她面前停下。
抬手拢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带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而后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身形拔直。
“诸军听令!”
十万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大虞养士百年,今日便是用我等血肉卫疆之时!”
“此去蒙州,不退蛮夷,不破瓦剌,誓不还朝!”
“不退蛮夷,不破瓦剌,誓不还朝!”
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城门前轰然炸开,震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震得官道两旁的枯叶簌簌飘落。
那口号一遍又一遍地叠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北涌去。
苏清渊面不改色,勒转马头,靴跟轻磕马腹,玄甲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率先奔出了城门。
其后,十万大军列队而行,马蹄踏碎晨霜,旌旗蔽日,甲光耀野。
等城门处的人影终于彻底融进了北方的烟尘里,萧绵绵收回目光,转身往马车走去,面上看不出半分异色。
萧景恒跟在后头,却走得有些发沉,靴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子,碾出细碎的声响。
两辆马车并排停在道旁,原是各坐各的。
可萧景恒在自己的马车前站了一站,望了望萧绵绵那辆已经掀开帘子的青帷车,又望了望自己那辆空荡荡的鎏金车,忽然转身,几步跨上了萧绵绵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搁着个小小的铜手炉,一缕极淡的沉水香若有若无地飘着。
萧景恒一屁股坐定,定定的看着她:“你怎的都不伤心?”
萧绵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却反问一句。
“皇上对哥哥没信心?”
“有信心我也担心!”
萧景恒猛地拧着眉头,语气急躁道:“千里奔袭,对的是瓦剌那群野人,朕如何能不担心?!”
萧绵绵坐直了些,伸手将手炉往边上一放,“皇上有伤心的时间,不如想想此事的根因。”
萧景恒眉间一蹙,狐疑地看她:“根因是何?”
萧绵绵淡了些脸色,“大虞自开祖皇帝之后,重文轻武,已非一日。文臣治天下,固然有功,可武将的地位却一日低过一日。”
“朝中三品以上的武将,领的俸禄不及四品翰林院清闲官,兵部的奏章需经吏部过目才能呈到御前,武举形同虚设,将门子弟多靠恩荫承袭,连马都不必骑便能挂上军衔。”
她抬起眼看了萧景恒一眼。
“长此以往,能打仗的将军老的老、退的退,年轻的根本没上过战场。如今京中那些武将,有几个真正见过血、扛过刀?”
“五十岁以上的卸了甲便无人可用,五十岁以下的连阵图都没背全。瓦剌铁骑叩边之时,满朝竟凑不出一个能统兵出征的主帅。”
她定眼看着萧景恒:“这才是根因。”
萧景恒听得怔住了,半晌没接话。
他不能不承认,他这位表妹是真的聪明,跟他弟配的很,这些话竟跟他弟昨晚在御书房里说的,分毫不差!!
萧绵绵是他正经表妹,也是他亲弟媳妇,萧景恒到底端不住那副皇帝架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咱们萧家开祖皇帝那是实打实的马上天子,一手提刀一手勒缰,一路打下来的江山。开国那会儿满朝都是武官,文臣拢共就那么三五个,还都是打仗时顺手收编的,正经科举都没开过。”
“听说开个早朝,武将们甲胄都不脱往金銮殿上一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起军务来跟校场上骂阵似的,史书上说每次早朝完屋顶都被震的簌簌落灰。”
“还有好些将军连字都不识....”
“开祖皇帝虽以马上得天下,却深知治天下不能单靠刀马,他在位之时便着手设立三省六部,开科举,拔寒门,将文官一途从无到有地铺展开来。”
“那些年但凡有功名的读书人,入仕便授实职,升迁快、俸禄厚、体面足,朝野上下皆以入文官序列为荣。”
“如此一代一代传下来,文官体系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形成了一张绵密而结实的网,而大虞自开国之后,北境虽有小患,却再无大规模战事,边关的烽火隔几年才亮一回,武官的用武之地便一年比一年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