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绵绵望着中间两个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轻声道:“哥哥可知,想在工部做官的人,大都在科考前就给齐鲁大师送了束修,做了门下弟子。只这两人...”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孙有旺和李轻舟。
“因家中贫寒,拿不出束修,不是大师座下弟子,即便进了工部,也备受冷眼。”
“即使后来当了官,也去拜访过几次,能叫声‘老师’,可在旁人面前,还是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因着这个,才格外关照他们。只是这些日子看下来,两人受尽冷眼,同僚排挤,人人皆道他二人无根无基,难成气候。”
“可他们不曾低首乞怜,一人遇难,另一人必挺身而出,一人受屈,另一人便默默陪伴,彼此扶持,如藤附松,如舟依水...实属难得了些。”
且这两人也聪慧,她随口点拨两句他们便能自己想通,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苏清渊微微眯起眼,看着河中央那两道浑身湿透、毫无形象可言的身影,一个蹲在水里捣竹筒,已然满头大汗,一个光着脚踩在淤泥里,裤腿卷到大腿根,泥巴糊了半张脸。
他看了片刻,偏头看向萧绵绵,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几日下来,绵绵竟已这般了解。”
萧绵绵无言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哼一声,提着裙摆,掉头就走了....
苏清渊一愣,心中一个突突,随即抬脚便要追。
可谁知刚迈出一步,马超就匆匆来报,他附耳几句,苏清渊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萧绵绵走远的方向,转身吩咐。
“留下半数精英在此,其余人等,都随我来。”
马超心头一凛,抱拳应“是”,立刻转身去调拨人手。
萧绵绵没走几步,便在田埂边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之前那位老婆婆,怀里搂着孙女,正无声地抹眼泪。
眼看着灌溉之法可行,旁人都是笑哈哈的,只有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见萧绵绵走过来,老婆婆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把脸,声音发哽:“姑娘,我老婆子命苦……儿子儿媳都病死了,只留下这么个孙女。原来就因着年岁大,种不了多少地,如今还要再费这般力气打水……只怕要被活活饿死啊……”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怀里的女孩仰起脸,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替她擦泪,嘴里轻轻唤着“阿婆”。
萧绵绵沉默片刻,突然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那女孩的手。
女孩的手很小,指节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
萧绵绵握住她的手,看着那双黑亮的、带着怯意又带着好奇的眼睛,弯起嘴角,声音轻柔:“你与我过来。”
女孩怔了一下,扭头看了阿婆一眼。
老婆婆也愣了,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萧绵绵。
萧绵绵站起身,牵着女孩的手,沿着田埂往最上头那层梯田走去。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阿婆的衣角,乖乖跟了上去。
最上层的梯田边,转轮旁站了不少人。
如今大事已成,正是谈功论绩之时!不管法子是何人想出,可事情确是大家一齐做的,大家俱都眼神灼灼看着中间的木转筒,只孙有旺和李轻舟两人还在边上细细的琢磨着滚筒的改善之处。
“孙兄,也不知这绳索能支撑几时?”
孙有旺:“等会咱们试试其他材质的绳索...”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一阵大力将他推开,齐鲁大师名下一个弟子满脸桀骜的抬眸看着他们,“叽叽哇哇说什么呢?东西弄好就赶紧退下,别在这碍事!”
工部几人也嗤笑一声,“是这个道理,老师和咱们大人还在此处呢,有你们俩什么事!”
赵德崇嗤笑一声挤了过去,自己站在木转筒前:“怎么,觉得和贵人说两句话能上天了?可别忘了,自己的上峰是谁!且此处老师还在呢,你们俩还想抢了老师的功劳不成?”
他万分厌恶的瞪了这两人一眼, 他们工部最认传承,十有八九都是老师门下的同门师兄弟,只这两人走了狗屎运,乡村僻壤里养出的土包子,没经老师教诲竟也考进了工部...还脑子一根筋,从不知讨好他们....
这次也不知尚书大人如何做想,竟派了这两人前来!!
孙有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满手泥。
他愣了一瞬,李轻舟赶紧伸手扶住他,他默默爬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不做声,两人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齐鲁大师稍稍蹙眉,轻叹口气,却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看着自己的弟子们将木转筒围成一团。
众人眼看着萧绵绵快走到此处,赵德崇立马喘着气,拉着木转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吃力。“哎呀,这木转筒还是有些费力气的!”
旁边几个官员立刻凑上来,七嘴八舌地拍马屁。
“大人真是辛劳!这种粗活,交给下官们来做便是!”
“是啊是啊,大人乃朝廷栋梁,怎可如此劳累?”
赵德崇“唉”了一声,摆了摆手,一脸正气:“别胡说!为官为民,方是好官!本官岂能袖手旁观?”
“且老师曾教导与本官,事事必要亲为,万不可偷懒,本官一直牢记于心!”
众人又对着齐鲁大师一通夸赞,等余光瞥着人上来了,赵德崇像是这才看见萧绵绵,连忙松开木柄,整了整衣冠,拱手笑道:“哎呀,郡主,您怎的上来了?此处脏乱,仔细脏了您的鞋。”
萧绵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弯下腰,轻声问道:“二丫,你觉得这些人做这种事情,费不费力?”
二丫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那些大人,又看了看那架嘎吱作响的转轮,点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的:
“费力气的……”
萧绵绵直起身,看了赵德崇一眼,
萧绵绵弯下腰,看着二丫那双黑亮的眼睛,轻声问:“那二丫,要不要想想法子?”
二丫挠了挠头,小脸皱成一团,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脆生生道:“是要想法子!”
萧绵绵笑了笑,直起身子,目光从二丫脸上移开,淡淡地扫过赵德崇几人。
“所以,连我们二丫都知道,遇事当谋,非蛮干可成。执而不化,何劳之有?”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刀子一般地戳在赵德崇心口上。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旁边那几个拍马屁的官员也讪讪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孙有旺低着头,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李轻舟站在他身侧,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绷住。
二丫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仰着脸看着萧绵绵,小声问:“姐姐,咱们还想法子吗?”
萧绵绵低头看着她,弯起嘴角,轻声道:“想。二丫和姐姐一起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