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人匆匆用过干粮,便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午时不到,一行人终于追上了齐鲁大师他们的队伍。
远远地,便听见前方传来阵阵争吵声,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夹杂着哭声和骂声,乱成一团。
几个亲卫望见苏清渊和萧绵绵策马而来,连忙迎上前去,神色焦急。
“大人!”
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这些流民和工部之人齐鲁大师他们争吵起来了!”
苏清渊勒住缰绳,眉头紧蹙,沉声问:“为何争吵?”
“昨日您走后,流民们先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可后来不知怎的说起洪州根治之法,便围住工部几位大人,追问到底是什么法子。
大人们取了图纸与他们解说,谁知那些灾民看完后,竟情绪异常激动,说……说大人们是骗人的....还说这是朝廷的糊弄人的手段...”
苏清渊与萧绵绵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的工部几人。
马超在后头猛地一挥马鞭,“啪!”的一声脆响,在空中炸开一道惊雷般的声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扯着嗓子骂人的汉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住了嘴。
几个亲卫拨开人群让苏清渊与萧绵绵走进去,工部侍郎赵德崇被推搡得帽歪衣斜,满头是汗,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来了,像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郡主!”
齐鲁大师倒是镇定,只是脸色也不好看,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几个弟子护在他身前,面色铁青。
萧绵绵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昨日那个老婆婆身上。
她走过去,微微弯下腰,与老人平视,温声道:“老人家,有话慢慢说。”
老婆婆一把攥住萧绵绵的手,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绝望。
“姑娘啊!你们这些官老爷画的这些图,咱们之前都试过啊!一点用都没有啊!”
她浑身发抖,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什么水车,什么引水!月前官府也来过人,也画过图,也搭过架子,可水就是上不去!上去一点点,还没流到田里就漏光了!”
“哎呦喂!!咱们洪州,真的完啦!”
她说着,腿一软,便要往下跪,萧绵绵伸手扶住她,稳稳托着她的手臂。
“老人家,这几位大人的法子,可能是老旧了些,可他们的心是热的,他们大老远从京中一路赶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为的是洪州,为的是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恳切,“法子不对,咱们还能再想,还能再改。可恶语伤人,再热的心,也会寒了。”
人群瞬间没了声,没一会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姑娘是好人。”
又有人接了句:“好人顶什么用?咱们要的是能活命的法子!”
萧绵绵也不恼,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却有力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大人说了,法子有,这绝非虚言。等到了洪州,自见分晓。”
“可有些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
“这法子不是天上下来的,是京中来的工匠、官员、一路颠簸、日夜琢磨出来的。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们该做的,一样不会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沉了几分,“可若是有人不配合,口中再有恶语相向,到了洪州,官府自不会为他建设。天救自救之人,若自己自怨自艾,没了活气,旁人拉得再用力,也是白费。”
萧绵绵一番话说完,人群中再无声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散了最后一丝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快些动身才是!”
话音刚落,稀稀拉拉的附和声便跟着响了起来,有人开始收拾包袱,有人去牵驴车,瞬间又是一片清醒。
工部的人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方才吵得最凶的是这批人,如今催着赶路的也是这批人。
齐鲁大师唉声叹气地走到萧绵绵身边,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微微发抖,满脸愧疚。
“郡主……老头子实在惭愧啊!”
萧绵绵淡声道:“大师无需自责。”
齐鲁大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世子所言的法子,到底是何?老头子我只怕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啊!这些流民怨气已升,若是到了洪州拿不出真东西,只怕又是一场乱。”
萧绵绵轻声安抚道:“大师不必忧心。到了洪州,法子自然就有了。”
她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忙着收拾行装的流民身上,“这些人,要的不是图纸,是活路。图纸给不了,活路能。咱们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不会闹。”
齐鲁大师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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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路上的洪州流民,见着队伍便跟着往回走,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越聚越多,到了第三日,浩浩荡荡竟有上千之众,跟着队伍一路往洪州方向涌去。
有人背着小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抱着孩子牵着老人,面黄肌瘦,眼底却燃着一点微弱的光。
苏清渊没有驱赶,只命马超带着禁军走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不许生乱。
工部的人骑在马上,频频回头张望,心里头又是忐忑又是欣慰,至少,这些流民愿意回去了,接下来,就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三日后的黄昏,队伍终于抵达洪州地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土房,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涩味,冷得人直缩脖子。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歇一晚,等明日天亮再行决策。
早有提前送信的官员在驿站接应,领着苏清渊和萧绵绵一行人往驿站去。
驿站不大,土墙青瓦,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檐角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萧绵绵轻轻勾了勾苏清渊的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轻声笑道:“哥哥……咱们今夜再做一次野鸳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