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儿!”
钱老夫人猛地厉声喝断,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脸色铁青。
“快快住嘴!退下!”
李夫人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红着眼眶,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女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钱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向萧绵绵,满脸歉意,颤声道:“郡主莫怪,老身教女无方……”
萧绵绵牵着李依依的手,并不接钱老夫人的话茬,只温声道:“听依依说,钱府的晚莲如今开得正好。老夫人,不若咱们一同去看看?”
钱老夫人一愣,随即心头一松,连忙拄着拐杖起身,连声应道:“是是是,郡主请,老身带路。”
说着便领着几个儿媳孙女,簇拥着萧绵绵往后院池边走去。
一路上,萧绵绵神色如常,偶尔低头与李依依说笑两句,偶尔指着路旁的花木问钱老夫人几句闲话,兴致不减。
钱老夫人陪在一旁,心里那点惶恐渐渐散了些。
她暗自庆幸方才喝止得及时,这郡主与依丫头到底有几分情谊在,方才那事,便算揭过去了。
若真让郡主在明面上动了气,她钱家,怕也就算到头了。
众人到了后院的池塘,池塘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景致却收拾的极为精致。
池子修的四四方方,边沿砌着青石,水色澄碧,倒映着天光云影。池中晚莲开得正好,紫白相间,层层叠叠,虽不如夏日那般繁盛,却别有一番清寂的韵致。
池畔种着几丛菖蒲,绿意犹存,间或有几株金桂,香气浮动。石径蜿蜒,苔痕点点,偶有落叶飘零,浮在水面,随波轻漾。
李依依和苏蓉儿并肩立在池边,轻声说笑,不知在聊什么趣事,两人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苏芊柔独自蹲在一旁,伸手去拨弄池边的花草,也不知是脚下踩着湿泥,还是没看清,只听她“呀”的一声,再抬头时,满手已是黑乎乎的泥污。
钱老夫人“哎呦”一声,急急道:“快,快取个铜盆来,装些清水,给姑娘洗洗!”
丫鬟应声要去,李依依凑到跟前,看了苏芊柔一眼,惊呼道:“柔妹妹,你莫不是把这当成了公主府,还当有引水仪呢?”
钱老夫人吓了一跳,慌忙低声训斥:“依丫头,莫要胡言!”
什么与公主府相比的胡话,这可是犯了大忌讳!
萧绵绵闻言,也不生气,只嗔了李依依一眼,道:“你就记着引水仪了。”
这话说得随意,带着几分亲昵,倒像是在笑自家妹妹淘气。
钱老夫人和身后几个女眷面面相觑,心里头又惊又疑。这引水仪,听名字便不像是寻常物件。
钱老夫人这辈子没缺过银钱,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却头一回听“引水仪”三个字,当即眼都瞪大了一圈,满是好奇,又不好直接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问萧绵绵,只得试探着问了旁边的苏蓉儿一句。
“苏姑娘,你可知这引水仪……是何物?老身竟从未听过。”
苏蓉儿脸上带着笑,“我因着姐姐,见过一次,倒是奇巧的很。”
“这引水仪,说白了便是不用人力提水、踩一下便能出水的东西。”
她顿了顿,见钱老夫人和身后几个女眷都是一脸茫然,便又细细解释。
“它是一根中空的铜管,一端连着水源,一端做成弯口,踩下底下的踏板,水便从弯口里流出来;脚一松,水便停了。不用提,不用舀,既不费力,也不脏手。”
钱老夫人听得直眨眼睛,忍不住追问道:“那……那水是从何处来?”
苏蓉儿笑道:“水源可引自边上的水池,或是在旁边放个蓄水的物件。”
李依依也凑到边上说道:“不光能洗手呢,我看着姐姐院子后头的水池里,它一直哗哗的不停流着水,做成了个景致当真漂亮奇特的紧。”
钱老夫人心中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不显,只轻声问道:“苏姑娘,这物件,在外头可能买得到?”
苏蓉儿摇了摇头,温声道:“这是公主府下,一处工坊单做给郡主玩的,外头可是绝没有的。”
钱老夫人心头一跳,当即递了个眼神给自家大儿媳。
钱大夫人会意,连忙笑着上前,说道:“郡主娘娘,这引水仪奇巧得很,草民心中着实喜欢,不知能否在您府上的工坊处买得?”
话音刚落,钱老夫人便板起脸训斥道:“快闭上你的嘴!咱们何等身份,怎配用郡主的东西!”
虽是训斥,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刻意的做作,萧绵绵也如她所愿,并未怪罪。
“无妨,都是些小玩意儿,分一两个也无事。”
她偏头看向苏蓉儿,“蓉儿,回头送两个到钱府上来。”
钱老夫人立刻千恩万谢,连连躬身,萧绵绵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去,又说起了旁的事来。
钱老夫人走得稍慢了些,落在后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挑了苏蓉儿。
她轻声道:“苏姑娘,我们万没有白用郡主东西的理儿。等稍迟些,我拿一匣子银票,还请您私下里递与郡主。”
苏蓉儿看了她一眼,极有分寸的拍了下钱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莫急。等我明日来给府上送些文书来,到时再说也不迟。”
钱老夫人一听“文书”二字,更急了,连连摆手:“不要甚文书,我只送些银钱,那东西便是再过几年送来也无妨的!”
苏蓉儿淡笑一声。
“那只看老夫人的意思了,是想着让郡主送您两个,还是按着规矩来,银货两清,做个买主。”
钱老夫人一愣,随后立刻道:“那...那还是钱货两清的好。”
苏蓉儿脸上又带了笑,轻声说道:
“钱老夫人,公主府下的工坊,好歹也是个正经地方。守着规矩,您便是工坊第一个客人,且也是这京中头一份,旁人家中便是再权贵,也是没有的。”
钱老夫人一怔,随即连连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敬意,轻声道:“苏姑娘说得是,是老身急躁了。”
苏蓉儿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言,只陪着钱老夫人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