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果真是羽林卫。

    领头的是个年轻参将,见了苏清渊翻身下马,双手奉上几件大氅。

    苏清渊递了一件给萧景珩,又拿着一件披在苏绵绵身上。

    才转身问:“太后那边如何?”

    参将抱拳,声音压得低。

    “回大人,太后那边遭了落石。山上石头本就松,大雨大风一冲,滚下来砸中銮驾。马受了惊,横冲直撞,太后和徐贵人身上受了些伤…”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复杂。

    “偏巧贼人撤退时撞上了她们,又是一场混战。太后的胳膊脱了臼,徐贵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太医已经过去了,说是没有性命之忧,但得将养些时日。”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呼啦作响。

    苏清渊揽着苏绵绵翻身上马,朝萧景珩颌首示意。

    下了山后,队伍重新开拔,车轮碾过碎石,马蹄踏破泥泞,缓缓行进。

    苏清渊与萧景珩策马行在前列,两人并肩低声商议着什么。

    苏绵绵忧心他手臂,远远看着并未再流血,才收回目光,将帘子放下。

    马车里,沈音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声音轻而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几分真切的感激。

    “绵儿,今日多亏有你。只要有你在,总能化险为夷。”

    苏绵绵温柔一笑,“娘娘客气了。小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沈音轻蹙眉头,佯嗔道:“还说我客气?你瞧瞧你,早就让你叫声阿姐,如今还同我生分着。”

    苏绵绵无奈,抿了抿唇,低声唤了句:“阿姐。”

    沈音这才弯起嘴角,眉眼舒展,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亲昵了几分。

    “这才乖些。若是再同我生分,姐姐可要生气了。”

    苏绵绵垂眼笑了笑。

    未时刚过,行宫到了,苏清渊和萧景珩先她们一步进去了。

    门前宫人内侍列队相迎,将沈音与苏绵绵接下车驾。

    刚刚下来,后头几辆马车紧随而至。

    两副担架从车上抬下,太后与徐嫣然并排躺着,满头缠着纱布,鬓发散乱,面色灰败。

    太后那只脱了臼的胳膊以夹板固定,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徐嫣然缩在担架上,小腿时不时蹬上两下。

    担架从面前抬过,沈音带着苏绵绵行了礼,待人影转入照壁,才悄声道。

    “绵儿,幸而有你……不然只怕我如今也是这般光景。”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望着那两副远去的担架,低声问:“太后身边那位是?”

    沈音挽着她往里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后亲侄女,徐贵人。太后最是宠她,也是皇上的表妹。”

    苏绵绵了然,没再多问。

    又走了一阵子,沈音的院子掩在花木扶疏间。

    院门月洞形,两侧修竹依依,风过簌簌有声。

    进得院中,庭宽而朗,青砖墁地,缝隙里生出茸茸苔痕。

    正房五间,朱栏画栋不显堆砌,窗棂镂空,糊着碧纱,午后日光透过来,满室光影婆娑。

    转过西廊,豁然开朗,一脉山泉从假山石罅间叮咚泻下,引入池中。

    池不大,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慵懒游弋。

    池边以卵石铺径,置竹榻一张,榻上搁着蒲团,边上一架藤萝,绿叶垂荫,风过便沙沙作响。

    坐此听泉,暑气全消,当真舒坦无比。

    沈音笑盈盈拉着苏绵绵的手,朝身后一个穿淡青比甲的丫头招手。

    “绵儿,你如今身边没带贴身的人,这丫头先给你用着。她叫青禾,在我宫里使了两年,最是机灵不过。”

    青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朝苏绵绵行了个礼,声音清脆:“青禾见过苏姑娘!”

    苏绵绵含笑虚扶一把,上下看她一眼,眉清目秀,举止利落,便点头温声道:“不必多礼。”

    沈音又絮叨几句,末了指着东边道:“你和阿弟的院子就在我隔壁,几步路的事。让她带你过去歇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我这儿拿。”

    说着握紧苏绵绵的手,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

    “绵儿,咱们可说好了,如今住得这样近,可不许你日日闷在屋里。单日子你来寻我,双日子我去你那儿坐坐。可不许只让阿姐跑来跑去,若是跑细了腿,你可得赔我。”

    苏绵绵心里一暖,娘娘把话说到这份上,可是太给她长脸了些,她反握住沈音的手,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

    “绵绵跑惯了的,哪里舍得让阿姐多走一步,不等阿姐来,绵绵自个儿就跑去姐姐屋里蹭茶喝了。”

    沈音笑着,“这还差不多。”

    苏绵绵牵着沈音的手:“阿姐,快些泡个热乎的澡驱驱寒,绵绵也回去收拾收拾。”

    沈音点头松了手,嘱咐青禾好生伺候,目送她出了院门。

    隔壁院子一样小巧,却更显清幽。

    院墙不高,爬满青藤,墙角几竿细竹,风过便沙沙作响。

    庭中无花,只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夏日里绿叶荫荫,投下一地碎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房的门窗皆素,不施彩绘,窗纱是淡淡的艾绿色,既清透,又遮光,午后日头再大,屋里也是凉沁沁的。

    苏绵绵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也不束发,只拿帕子绞了半干,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

    她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像镀了一层淡金。

    青禾端了热茶进来,苏绵绵接过温声道:“青禾,劳烦你帮我去要些药来。”

    说着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青禾双手接过,脆生生应道:“姑娘莫要客气,奴婢这就去。”

    转身便走,步子又轻又快,不多时便拎着一包药材回来,一样样摊在桌上。

    “姑娘瞧瞧可对?”

    苏绵绵嘴角弯了弯,夸她两句,青禾笑眯眯的退在一边。

    她披着头发坐在案前,取了小碾槽,将几味药细细磨开,药香渐渐在屋里弥漫开来。

    青禾也不打扰,悄悄退到门外,将蝉鸣和日光一并挡在外头。

    刚把磨好的药粉装进瓷瓶,院门口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音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头发也只简单挽着,显然也是刚收拾完就过来了。

    她一脚踏进门,看见苏绵绵这副模样,长发散着,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正低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不由长叹一口气,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感慨。

    “绵儿,你不知以前,我和夫君常常忧心阿弟。他这人,眼里只有我和他阿兄,旁的人多看一眼,就像要污了他的眼似的。”

    “我自做了皇后,整日里寻着空便替他相看女子画像,生怕他找不着个贴心的人。他却好,只相看了一次,便将人家姑娘说哭成了泪人。”

    “把我和他阿兄气的,只说再不管他了,却不想,他自己倒找了个仙女下凡似的人。”

    沈音说着,目光在苏绵绵脸上转了一圈。

    “合该让妹妹瞧瞧他以前那副张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