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与来时截然不同。

    萧景恒靠在车壁上,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沈音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绵绵靠在苏清渊的身侧,也没有说话。

    路过一段摇晃的土路,车身颠簸了几下,几人随着车子轻轻晃动。

    苏绵绵正低头出神,忽然被一道刺眼的光晃了一下,她抬眼看去,正是从沈音脖颈下方透出来的,一闪一闪。

    她抬眼看去,沈音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一细细的银链从衣领深处延伸出来,贴着锁骨,没入衣襟下方。

    链子极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苏绵绵盯着那两道银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娘娘,您脖子下面的是?”

    沈音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伸手从领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来。

    那是一个银制的小球,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镂空雕花,做工精致,里头隐约装着什么东西。

    银球串在条细链上,绕颈垂在胸前,贴着心口。

    “这是母后送我的平安符。”沈音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开了光的,用银链串着,贴身佩戴。”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那时母后还不曾处处针对她,这平安符还是她在寺里念了半个月的经文,辛辛苦苦的才请回来的,回来后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没有说下去,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

    这才短短半年,竟已物是人非。

    苏绵绵没有接话,心思却绕了几转,按理说银饰在皇家贵族并不常用,她们惯用些金玉之器,银器作为饰品,更是少有...

    除非是有什么东西,一定要用银器来温养着......

    苏绵绵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那只银球上,轻轻嗅了嗅。

    她蹙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原来如此。

    之前看到那碗药时,她便觉得奇怪,锁宫既不能立刻见效,又需长年累月服用,手段太过迂回。

    苗疆不缺烈性药,吃上两三回便能坏人根本的大有药在,何必用这般温吞的法子?

    她原以为是幕后之人过于谨慎,怕被人察觉。

    如今看来,哪里是谨慎,分明是胆大包天。

    苏绵绵直起身,神情难得多了几分严肃:“娘娘,可否解下来?”

    沈音虽不解,却还是伸手绕到颈后,解开细链的扣子,将那只银球轻轻放在面前的小几上。

    苏绵绵看向苏清渊,声音压低了些。

    “哥哥,拿东西罩住它。”

    苏清渊心头一凛,没有多问,伸手取过手边的琉璃杯,倒扣过来,严严实实地罩住了那只银球。

    “再取个火折子来。”

    苏清渊掀开车帘,从阿福手中取了火折子,递给她。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萧景恒坐直了身子,沈音攥紧了帕子,几双眼睛齐齐盯着那只倒扣的琉璃杯,不知道那平安符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苏绵绵接过火折子,拔开盖子,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火星。

    缓慢地绕着琉璃杯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热气透过杯壁,慢慢渗进去。

    几息过去,琉璃杯里毫无动静。

    苏绵绵面不改色,继续手上的动作,一圈又一圈,不疾不徐。

    约莫过了几十圈,琉璃杯里的银球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音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银球的镂空花纹间,有什么东西缓缓爬了出来。

    一只暗褐色的虫子,身子扁平,六足细长,背上生着一对皱巴巴的翅膀,头极小,却生着一对硕大的复眼,漆黑发亮。

    它从银球的缝隙间挤出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刚从长眠中苏醒。

    最骇人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隔着琉璃杯,众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沈音惊呼一声,猛地捂住了嘴,脸色白得像纸。

    萧景恒瞳孔骤缩,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何物?”

    苏绵绵盯着那只在琉璃杯里缓缓爬动的虫子,声音平静。

    “若是没认错,这应当是宫眠蛉。”

    沈音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想到这只恶心的虫子一直贴着自己的心口,不知挂了多久,便觉得一阵阵反胃,几乎要呕出来。

    “绵儿……这东西,有何用处?”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绵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那只虫子在杯壁上爬动,慢慢开口。

    “这类虫,常年休眠,与锁宫草相伴相生。惧火,喜阴。”

    “锁宫草成熟之时,宫眠蛉便会苏醒。”

    “它身上带着一股尸臭味,若闻久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音。

    “便会于人接触时心生厌恶,心情烦闷,精神日渐错乱。”

    沈音的脸又白了几分。

    “待锁宫草的气味在人身体内积蓄到足够浓郁时,宫眠蛉便会彻底苏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起眼,看着沈音。

    “锁宫草在体内何处气味最浓,它便会钻向何处。”

    沈音浑身冷汗涔涔,连腿都在发抖,若是她一直服用那汤药,锁宫草的气味积在体内……待这虫子苏醒,它便会钻入她的身体,钻入她的胞宫......”

    苏绵绵看着她眼底的恐惧,知道她已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她不忍,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宫眠蛉钻入人身,必死无疑。”

    车厢里一片死寂。

    萧景恒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找死!!!”

    沈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只宫眠蛉还在琉璃杯里缓缓爬动,浑然不知自己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绵绵看着众人脸色,轻叹口气。

    “娘娘,您宫中只怕不太安稳。”

    萧景恒一手握着沈音的手,眼神焦急:“音儿宫中不知还有多少危险!弟媳妇,你可否今日就随我们入宫,好好把音儿宫中查验一遍?!”

    苏绵绵想了想,“皇上,娘娘身边情况不明,不易打草惊蛇,不若先按耐下来,明日再找个由头宣民女入宫。”

    她从身上解下个香囊放在沈音手中。

    “这香囊娘娘贴身放着,寻常毒虫不敢近身。”

    沈音擦了下眼泪,放在怀里,“绵儿今日多谢你!”

    苏绵绵摇了摇头,看向苏清渊。

    爱屋及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