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教授走在厄里斯前面,背影挺直,她原本紧绷的怒气,在厄里斯那番“梨花带雨”的表演后,已经消散了大半,她没有再斥责,只是沉默地引路,径直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它。
西弗勒斯·斯内普正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听到门被突然推开的声音,他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对这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施以瞪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麦格教授身后,那个低着头、肩膀微颤、银发凌乱、眼角还带着未干泪痕的……厄里斯·沙菲克身上。
斯内普握笔的动作骤然顿住,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这小子……怎么了?哭?谁把他弄成这副……这副样子?
这个想法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甚至暂时压过了对麦格教授不敲门就闯入的不满。
“米勒娃?”斯内普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他放下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厄里斯身上扫过,又回到麦格教授严肃的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麦格教授深吸一口气,似乎还在平复情绪,她侧身让开一点,让斯内普能更清楚地看到厄里斯此刻的模样:
“西弗勒斯,我把沙菲克先生带来,是因为他刚刚在门厅……攻击了阿拉斯托·穆迪教授。”
斯内普:“……”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仿佛没听懂麦格教授在说什么。黑眸死死地盯着麦格教授,然后又缓缓地转向依旧低着头、只露出一个发顶和微红耳尖的厄里斯。
攻击……穆迪?
那个疯疯癫癫的穆迪?前傲罗?
被厄里斯·沙菲克……攻击了?
斯内普的眉心跳了跳,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瞪着厄里斯,试图从那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里,找出哪怕一丝“攻击了前傲罗教授”的凶悍痕迹。
没有。
只有脆弱易碎、仿佛一碰就会散掉的委屈和害怕。
如果不是深知这小怪物皮下藏着怎样的獠牙和本能,斯内普几乎要以为麦格教授在跟他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解释。”斯内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冰冷。
麦格教授显然也被斯内普这压抑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但她还是迅速将事情经过简述了一遍:
走廊冲突,马尔福和韦斯莱互相辱骂及升级到魔咒攻击,穆迪出现并将马尔福变成白鼬作为惩罚,沙菲克要求穆迪解除咒语被拒,然后……沙菲克对穆迪教授使用了攻击性魔咒。
“他说,是因为看到朋友被那样……‘折磨’,一时冲动和愤怒之下才出手的。”
麦格教授说到“折磨”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复杂,显然她对穆迪的惩罚方式也极为不赞同。
“虽然情有可原,但攻击教授是原则性错误,绝不能姑息。我认为需要让你知道,并共同商议如何处理。毕竟,沙菲克先生是你学院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楚楚可怜”的厄里斯,“而且,他似乎情绪……激动。”
斯内普听完了。
一时冲动?愤怒?为了保护朋友?
哈!
他差点真的笑出声来,但随即便被复杂的怒意和烦躁所取代。
他太了解这个小怪物了。
冲动?愤怒?或许有,但那绝不是主要原因。
这家伙的攻击,从来都是冷静计算后的行动,哪怕是在最激烈的情绪中。
他对德拉科·马尔福的友谊或许有几分真实,但绝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到去正面袭击一个经验丰富的退休傲罗,尤其是在明知后果严重的情况下。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或者,当时的情况,触犯到了他的某些禁忌或原则?
斯内普的目光试图穿透厄里斯那层脆弱可怜的表象,他看到厄里斯在他长久的瞪视下,似乎更害怕了,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发红的耳廓,肩膀颤抖的幅度似乎也大了一点。
装,继续装。
“我明白了,米勒娃。”他终于开口,“感谢你将沙菲克先生带过来。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刻意加重了“处理”两个字的音调,黑眸沉沉地看向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斯内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吓坏了”的厄里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西弗勒斯。我相信你会做出恰当的处置。但是,这件事我还是会报告给邓布利多。穆迪教授的做法,同样需要被关注。”
“当然。”斯内普点了点头。
麦格教授最后看了一眼厄里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地窖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一切声响。
斯内普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银发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空气都像是凝滞了一般。终于,斯内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抬起头来,沙菲克。”
他命令着,语气还带着一丝嘲讽。
“把你那套令人作呕的表演,收起来。”
“然后,告诉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你袭击穆迪,究竟是为了你那‘珍贵’的马尔福小少爷,”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因为,你无法忍受……看到他被另外的人‘惩罚’?”
斯内普身上独有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厄里斯的鼻腔,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残留着泪痕,眼眶和鼻尖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但那双翡翠绿的眸子,在抬起的瞬间,如同被拭去了水雾的宝石,褪去了刚才的惊惶无助,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是为了德拉科吗?是的。看到那只惊慌失措的白鼬,看到德拉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那种愤怒和被冒犯的感觉是真实的。
德拉科是他的朋友,是他划入“自己人”范围的存在。他不允许别人以那种粗暴、羞辱的方式对待他。
尤其是,当他本人在场时。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苦艾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是,”他承认了斯内普的指控,“我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德拉科在我面前……被那样对待。”他顿了顿,“被变成……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可笑的东西,被用那种方式。”
然而,这并不是全部。
斯内普的质问,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一直紧锁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窥探的门。
他想见斯内普。
这个念头,在假期、在列车上、在晚宴时、在看到教师席上那个身影的瞬间,就一直在心底翻腾、发酵,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想念他。
他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斯内普,想要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刻入眼底。
“但更多是因为……我想见你,教授。”
斯内普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瞳孔微微收缩。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颌的肌肉有一瞬间的僵硬,呼吸也在喉咙里滞涩了半秒。
他想……见我?
这个想法荒谬得让斯内普几乎要嗤笑出声,但那股笑意卡在胸腔,却化作了难以名状的烦躁和……一丝被猝不及防触及隐秘角落的狼狈。
他想见我?用袭击另一个教授的方式?就为了……这个?
他瞪着厄里斯,试图从那双绿眼睛里找出算计、谎言、或者任何一丝符合他对这个“小怪物”认知的狡黠。
但他看到的,只有愚蠢的、连厄里斯自己都未必能完全驾驭和理解的情感表达。
这太危险了,无论是这种情感本身,还是厄里斯此刻毫不设防的坦诚。
这指向了一种他绝对不想面对、也绝对不允许存在的……可能。
他需要立刻掐灭这种苗头,需要重新将一切拉回“安全”的、可控的轨道。
“滚出去。”
斯内普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厄里斯,黑袍翻涌,像是要割断所有无形的视线和联系。
“现在、立刻。”
他的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压抑胸口那团混乱而陌生的情绪。
滚出去。
在他失控说出更伤人的话、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
在他被这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坦诚”拖入更深、更危险的泥潭之前。
厄里斯站在原地,看着斯内普骤然背过去的背影。
那句冰冷的“滚出去”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底未曾明了的期待。
但他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什么委屈。
斯内普的反应,甚至在他模糊的预想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那背影几秒钟,仿佛要将这因自己一句话而骤然失控的场景牢牢记住。
他微微欠身,对着斯内普的背影,声音很轻:
“是,教授。”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沉重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再轻轻带上。
地窖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斯内普自己强行压抑下去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书架上一排排冰冷的魔药瓶标签,拳头依旧紧握,掌心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滚出去了。
那个小怪物……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而他……居然因为这么一句话,就……
斯内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空洞。
有些界限,绝不能跨越。
有些念头,必须被彻底扼杀。
无论是对厄里斯·沙菲克,还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