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龙族的气息。
有人走过这条路。凌霄站起身,掌心的蓝金色龙气收敛回去,不止一个。但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停在了这里。
他重新看向石柱上的凹槽,拿起玉牌,没有急着按进去。而是先侧耳静听了十息。谷地下方,那个从踏入冰沟时就隐隐存在的搏动,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间隔极长,约十五息搏动一次,沉重而缓慢,像一颗埋在万丈地底的心脏正在将睡未睡地跳动。
清月。他没有回头。
如果下面有东西动了,你第一时间往后退,退到冰沟入口。不要等我。
苏清月沉默了一息,说:你确定要我退?
凌霄偏了偏头,侧面轮廓被石柱反射的暗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不确定。所以我不会让你退远,你退到冰沟入口就够。那道裂隙是天然收缩口,如果真的有什么冲上来,它会先撞上收缩口,给我争取两息。他顿了顿,你只需替我盯住入口不要被从外面封死。
苏清月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神松了一线:
凌霄转回身,将玉牌稳稳按入凹槽。
贴合的一瞬,玉牌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暗光,沿着凹槽边缘渗入石柱内部。石柱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震鸣,像一口埋了万年的钟被人从内部叩响了一次。紧接着,整个谷地的地面开始沉降。
不是塌陷,是沉降——整块地面平稳地向下移动,速度不快,但力道厚重得惊人。脚下的土层传来断裂的闷响,山壁上的黑色纹路在沉降中依次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又依次熄灭,像一盏盏被依次点过又吹灭的灯。
凌霄站在原地没有动,脚底蓝金色龙气凝成薄薄一层,将自己固定在沉降的地面上。白团窜回他肩头,爪子紧紧扣住他衣领。苏清月后退了五步,停在冰沟入口处,左手按在腰间短刃柄上,目光锁住石柱和凌霄之间的空隙。
沉降持续了约十息。
地面停稳时,石柱前方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台阶宽三尺,每一级都平整得不似自然形成,表面覆满龙鳞状纹路,纹路深处残留着一层极暗淡的暗金色光泽,像埋在地底太久,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
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那黑暗厚重得几乎有了质地,像黏稠的液体凝固在台阶尽头,连凌霄的蓝金龙气照过去都被吞没殆尽,没有反射,没有穿透,只有边缘处被光舔过时泛起一瞬近似呼吸的起伏。
白团的身子绷紧了。
凌霄站在阶梯顶端,望向那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望着他。那种注视没有恶意,甚至谈不上带着情绪——更像是一件被遗忘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一个认识它的人。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气流从阶梯深处涌上来,拂过凌霄的面颊。气流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和另一种更加久远的味道——灰烬、龙骨、烧过的羽毛、干涸的血。
那声叹息里,没有声音,只有一个轮廓。
凌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轮廓,是他前世的名字。
苏清月在身后低声喊:凌霄?
他闭了一瞬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龙瞳浮现了一息又隐去。他回头看了苏清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暴戾,没有狂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像岩浆在万丈地底缓慢流动之前的样子。
下面有东西在等我。凌霄说,等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蓝金色龙气在他周身燃起,沿着阶梯向下蔓延,一级一级照亮那些龙鳞纹路。光与暗在阶梯表面反复交锋,光推进一寸,暗退让一寸,光又推进一寸。到最后,台阶深处那道注视终于收回了目光,像是确认了来者身份后,终于放下了某种戒备。
黑暗中,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苏醒的声音不像咆哮,不像震鸣,更像一块巨石被缓慢推开时,石缝中挤出的那道最细最长的呼吸。
凌霄走下第二级台阶,气息平稳,脊背挺直。肩头的白团忽然转过头,望向西北方向的极远处——那个方向隔着三座山、两道荒原、一整片银绒苔覆盖的谷地。
千里之外,银绒苔丛中,银白色幼龙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竖瞳原本是银白色的,此刻却泛起一丝不属于幼崽的金红。
它发出一声嘶鸣,尖细、短促,但尾音沉了下去,沉出了不属于那个体型的厚度。
其余六只幼龙同时抬起头,朝它望过来。银绒苔上的覆盖层碎片微微震颤,像有什么共鸣正在从地心深处爬上来,穿过万里土层,直抵龙骨。
银白色幼龙站起身,四爪踩入苔丛,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它的额间,一点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浮现。
那纹路的形状,与凌霄额间独角虚影的底部轮廓,一模一样。
暗影扑过来的速度比凌霄预想的快了三成。
他右脚后撤半步,膝盖微屈,整个人重心沉下去的同时,左掌横推而出——不是硬接,是斜切。掌缘裹着一层薄薄的蓝金色龙气,切入暗影边缘的瞬间,那道龙气像滴入油锅的水,炸出一连串细密的爆鸣。
暗影的表面剧烈翻滚,被切开的边缘迅速向外卷曲,露出内部一团灰白色的内核。但仅仅一息,裂口便合拢如初,扑势只是偏了半尺,从他肩侧掠过,带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凌霄侧身避开余势,余光扫向肩头——白团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来不及多想。暗影在半空折返,速度不减,形体却在折返的过程中骤然拉长,从拳头大小拉伸成一道薄如纸片的黑色刃面,直切凌霄咽喉。
这一下比刚才更快。凌霄来不及完全避让,龙气灌注右臂,手肘抵在胸前抬了一寸——刃面擦过他小臂外侧,切开衣料,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白痕处没有出血,但皮肤下方的龙气运转明显滞涩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经络。
吞噬?凌霄眼底一沉,当即催动龙气将白痕处的寒意逼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从他小臂表皮蒸腾而起,升到半空便自行消散。
暗影一击未中,退开了三丈,悬停在七十四具石棺阵列的上方。它的形体在不断变化,颜色在深黑与银灰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口极小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