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舒逝去的消息,仅限祖墟高层小范围知晓。
秘不发丧。
万域刚从妄潮浩劫之中喘下一口气,若是传出执枷者陨落,各地人心必定再度动荡,蛰伏的慰心会残余势力会抓住机会大肆造势。
按照她生前留下的改制遗命,执枷议会正式成立。
议会席位分为三方:传道院代表、巡守司代表、来自不同星域经历过灾厄的民间代表,一共九席。不再由一人独掌全部权柄,所有关乎万域安危的重大决议,必须议会过半表决方可施行。
魂引烙印传承玉匣被安放在知妄台密室,静静蛰伏,等待从三名候补之中,感召出心性契合的下一任议长。
祖墟对外依旧沿用旧的星讯口径:万念枢锁屏障稳固,号召各星域抓紧教化疏导,修复人心创伤。
可和平只是一层薄薄的假象。
灰海外围,那层心念屏障时时刻刻承受寂灭本源的撞击。每一次无形碰撞,屏障灵光便暗淡一分。阵法师日夜不停奔赴虚空修补损耗,却只能延缓衰败,无法彻底根除隐患。屏障的消亡,只是时间问题。
各星域的局面依旧参差。
一部分核心星域抓住喘息窗口,心念预警台全面运转,传道使团深入市井,宣讲普通人在苦难之中的抉择,抚平妄潮留下的心灵伤痕。民间慢慢恢复生机。
可那些已经沦陷的偏远荒星,再也无力挽回。星球之上,大多生灵归于安寂,化作一片死寂之地。守墟议会经过反复表决,最终决议:不再耗费珍贵人力强行收复。只在外围布设监测哨站,严防死寂力量向外溢出。
静思堡这边,风波慢慢平复。
大批荒拓信徒拿到许可,登舟回归荒拓星云。晏淮也随同众人归去。离别之前,他向祖墟传回一封私人星讯,没有认输,也没有挑衅。
今日屏障锁住妄潮,可世间苦难不会消失。安寂之道不会消亡。往后荒拓会约束激进派系,不主动向外传道。但只要星海还有无尽痛苦,我们的信念便会留存。他日屏障破碎,我们依旧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议会读完这份传讯,无人辩驳。
大家心里都清楚,荒拓与守墟之间,只是短暂休战,远不是真正和解。
内部同样还有隐患。
当初参与万念枢锁仪式的数千传道者,不少人落下永久神魂旧伤。有的人修为倒退,寿元锐减;还有一部分修士,神魂受过寂灭意念冲刷,心底埋下隐秘的妄念种子。表面看似正常,可夜深人静之时,心底会不断升起归于安寂的渴望。
议会不得不设立专门的神魂疗愈院,收纳这批受过反噬的传道者,长期做心念疏导。
祸事还是发生了。
一名曾经参与枢锁祭典的资深传道,平日德高望重,深受后辈敬重。在某个深夜,抵挡不住心底滋生的渴求,自行归于安寂。悄无声息化作空壳,险些蛊惑身边一同疗愈的同伴。
事情发生之后,议会紧急下达新规:所有受过妄念深度侵蚀之人,必须定期接受神魂检视。不做定罪,只为早发现,早隔离。
这条政令一出,守墟内部生出新的猜忌。不少受过损伤的传道者心生不安,误以为议会要防备、清算他们。
大殿之内,九席议会,为此争论不休。
“定期检视是自保,是避免再发生内部沉沦。”巡守司代表沉声说道。
“可检视尺度如何界定?若是尺度失控,便会变成排查思想。这恰恰是苏望舒遗训之中告诫我们万万不可触碰的禁区。”民间代表立刻提出反对。
一次次争辩,一条条规则反复打磨修改。
守墟如今,没有灭世的大敌压在眼前,却要不停和自己内部的人性、猜忌、恐惧缠斗。
知妄台密室,存放魂引烙印的玉匣安放在玉座之上。玉匣表面的灰纹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完全亮起。
三名候补执枷者,轮番来到密室静坐感悟。
烙印却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议会众人心中忧虑。屏障持续损耗,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若是屏障崩毁之时,依旧没有选出下一任议长,万域将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
夜色笼罩祖墟。
议会散会之后,几名代表登上知妄台高台。
放眼望向茫茫星海,灰海的方向,一层淡蓝色的心念屏障横亘虚空,不断承受着看不见的冲击。
“我们挣来的,只是一段借来的光阴。”传道院长老望着虚空,声音带着疲惫,“苏望舒以残魂换来喘息。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真正长久的出路。”
没有人能够回答。
消灭寂灭本源这条路,先辈早已证明走不通。它是众生苦难聚合,杀不灭,毁不尽。守墟能做的,只有制衡、疏导、坚守。
就在这时,远方边境哨站传来一份紧急星讯。
并非大规模妄潮爆发。
多个死寂荒星的外围监测哨站观测到:星球内部,有零星残存的安寂空壳,正在缓慢苏醒。
沉寂的灰烬之下,火苗,已经开始复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