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海深处。
原本细密蔓延的念丝裂隙,此刻轰然撕裂。
无形无质的寂灭妄念不再是细雨般零星飘散,化作汹涌的无形洪涛,顺着阵法缺口奔涌倾泻,铺展向茫茫星海。
禁锢大阵实体壁垒依旧屹立,灰雾无法物理冲破牢笼,可心念层面的封锁,已经拦不住本源宣泄而出的意志洪流。
祖墟知妄台之上,整座台基的侦测灵光疯狂闪烁,大片光纹转为刺目的赤红。值守的传道者脸色惨白,慌忙将警讯火速送出。
“心念大阵出现大规模决堤!念丝浓度暴涨数十倍!”
万域星图悬浮议事大殿半空,转瞬之间,原本稀疏分布的灰点疯狂扩散,大片星域接连被灰蒙蒙的光晕覆盖。
星讯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砸向祖墟。
“落砂星,民间绝望情绪骤然爆发,慰心会公开聚众讲道,已经有大批民众自愿求寂!”
“青澜星域,心念预警台警报拉满,多地接连出现集体沉沦的征兆!”
“荒拓星云内部,连恪守旧约的保守派系,也受到妄潮冲击,不少人 心志动摇!”
一道道奏报,字字沉重。
大殿之内,所有人面色凝重,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望舒站在星图之前,方才从静思堡归来,神魂本就受创,此刻被虚空漫溢的妄念层层冲撞,眉心灰纹烧得如同烙铁。一阵阵眩晕反复袭来,眼前数次闪过灰蒙蒙的幻象,她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靠痛感维持神智清醒。
识海之中,寂灭本源的意念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看见没有。世间苦难本就生生不息。一道裂隙打开,万域哀声便应声而起。你可以教化一人一城,却挡不住众生心底与生俱来的疲惫。”
冰冷的意念盘旋往复,顺着魂引烙印,持续啃噬她的神魂根基。
“巡守司!”苏望舒强压神魂剧痛,声音依旧清晰稳定,“调集所有可调动的阵法师,奔赴灰海外围,不计代价修补心念裂隙。能补多少算多少,尽可能遏制妄念外泄的规模。”
“传道院,星讯通告全部在外使团。放弃部分已经大面积沦陷的偏远荒星,收拢人手,死守人口繁盛的核心星域。不要分散力量四处救火,避免被妄潮逐个消耗。”
“传讯静思堡,严防堡内。妄潮冲击之下,堡中数千荒拓信徒心志极易动摇,杜绝内部互相蛊惑,务必稳住隔离星堡。”
一条条命令快速下发。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大势已成。心念决堤之后,妄念弥漫虚空,无处不在。它看不见摸不着,飞舟可以阻隔物理攻击,却挡不住飘荡在虚空之中的心念侵染。
哪怕人待在屋舍之内,依旧会被悄悄撬动心底埋藏的伤痛、遗憾、疲惫。
局势急转直下。
不少星域,昨日尚且还算安稳,短短三五日,世道便面目全非。
有的城邦刚刚经历丰收,百姓衣食无忧,可妄念放大人心之中潜藏的遗憾与悔恨,依旧生出大批向往安寂之人。苦难不再是唯一的土壤,人的七情六欲,皆可被妄念借取。
守墟内部,也开始出现动摇。
部分在外的传道修士,长期浸泡在高浓度妄念环境之中,道心遭到侵蚀。有的传回星讯请求撤回祖墟,也有少数人,直接背弃守墟,加入慰心会。
坏消息一桩接着一桩。
议事结束之后,大殿之中人渐渐散去。
苏望舒独自留在殿内,身子微微晃动,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冷汗浸透内层衣袍,神魂的损耗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眼前幻觉愈发频繁,耳边时常响起无数生灵的哀嚎。那些不全是寂灭制造的幻象,是万域真实正在发生的悲苦,顺着魂引烙印,直接灌入她的感知。
“执枷者。”巡守司主事去而复返,神色满是忧虑,“您最近状态太差。烙印侵蚀越来越重,应当闭关休养一段时间。外面的事务,可以交由长老团共同分担。”
苏望舒缓缓摇头。
“现在不行。心念决堤,每一刻局势都在恶化。我一旦闭关,人心会更加惶惶。”她抬眼看向对方,声音压得很低,“我的状况,不要对外声张。”
主事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忧虑万分,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沉沉点头。
就在这时,一份最高优先级的密讯破空而来。
来自静思堡。
星讯灵光展开,文字触目惊心。
“静思堡受大规模妄潮冲击,堡内人心大乱。晏淮麾下大批信徒心志动摇,部分人私自施展心念秘术,堡内已经出现数起自行归于安寂的事件。隔离禁制濒临崩溃,随时有可能大规模暴动。”
祸不单行。
外面万域已经烽烟遍地,用来羁留越界信徒的静思堡,眼看就要率先崩塌。
苏望舒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备选预案四个字,在她心底反复盘旋。
走到这一步,已经再也绕不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