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朴素的飞舟驶出祖墟星港。
没有浩浩荡荡的护卫舰队,苏望舒只带两名传道院骨干,外加一队隐去标识的巡守司暗卫。对外只说是传道使团巡查属地,不宣扬执枷者亲临,避免慰心会借机造势煽动民情。
跨越漫长星途,飞舟抵达浮琉星的外层轨道。
隔着舷窗向下望去,整颗星球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黄色疫气。大片城邑屋舍残破,田野荒芜。此前肆虐的疫病虽已经消退,可疫病留下的伤痕,依旧刻在大地与生灵身上。
地面城池,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与腐朽混杂的气息。街道之上行人寥寥,一张张面孔写满疲惫与哀戚。
疫病夺走了半数人口。活下来的人,身上大多带着病痛后遗症,失去亲人的伤痛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慰心会在这里扎根已久。
城中几处院落改造成安寂堂,堂前施粥放药,救济贫苦。往来百姓络绎不绝,在这片苦难之地,这里便是无数人眼中唯一的暖意。
苏望舒一行人换上普通布衣,混入市井人流。
街边随处可以听见百姓交谈。
“若不是安寂堂的人送来草药粮食,我们早就死在疫病里了。”
“活着日日受病痛折磨,亲人尽数不在,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归于安寂,便可永离苦痛。”
“守墟的人只会过来劝我们咬牙活下去,他们何曾体会过我们的苦楚?”
非议之声不绝于耳。慰心会不曾动用术法篡改神魂,只是实实在在施以恩惠,再诉说安寂的安宁。一切都游走在祖墟定下的规则红线之外。
随行传道弟子听得心头憋闷:“他们刻意用恩情裹挟人心,分明就是圈套。”
“可对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普通人而言,这份恩惠是真真切切。”苏望舒低声说道,眉心灰纹隐隐发烫,识海之中寂灭细碎的低语又开始盘旋放大周遭众生的悲苦,“道理好讲,苦难难消。这才是最难解开的死结。”
她没有直接前往安寂堂对峙,而是游走街巷,走访破败民居。
看见老妇卧病在床,日日受病痛煎熬;看见少年失去全部家人,孤身苟活;看见不少人身上残留疫病留下的顽疾,余生都要承受折磨。
苦难真实无比,并非妄念虚构出来的幻境。
第二日午后,安寂堂外广场聚集了大批民众。
慰心会的主事者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素衣,语气悲悯。并不宣扬宏大道理,只诉说这片土地的伤痛。
“命运加诸我等身上的苦难,凭什么必须咬牙承受?活着要受病痛,要尝离别,要眼睁睁看着亲人逝去。安寂不是罪恶,是疲惫之人应得的归处。”
台下百姓纷纷点头附和,悲戚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群情激荡之时,苏望舒缓步走出人群,来到广场中央。
没有释放威压,没有亮出执枷者身份,声音平和,传遍四方。
“苦难确实不该是必须忍受的刑罚。”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
慰心会主事眉头微蹙,盯着突然现身的陌生女子。
“我从不否认,世间苦痛刺骨。”苏望舒继续开口,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磨难的脸庞,“可安寂是终点,却不是唯一的出路。归于安寂之后,所有伤痛消散,但你此生所有记忆、牵挂、感知,也会一同归于虚无。这是一份沉重的取舍,该由每一个人在全然清醒之下自己做出。不该因为受过恩惠,便顺着别人的引导草草交出自己全部性命。”
“你是何人?”慰心会主事沉声发问。
“我只是一个走过诸多苦难星域的传道者。”苏望舒没有亮明身份,不想用执枷者的名号压服众人。
台下却已经有人不满。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有得过疫病,没有失去全家!凭什么阻拦我们寻一份解脱!”
“安寂堂救过我们性命,你又为浮琉星做过什么?”
愤怒的声浪扑面而来。
无数负面情绪升腾而起,弥散在广场上空。潜藏在人群缝隙之中的寂灭念丝顺势而动,放大民众心中的愤懑与绝望。
识海之内,寂灭的意念轰然清晰几分。
“看看,这就是你所要守护的众生。他们不需要你的守护,他们渴求安寂。你所坚守的底线,在万民苦难面前,何其苍白可笑。”
一阵阵钝痛自眉心烙印蔓延开来。苏望舒身躯微微一晃。
她可以反驳慰心会的说辞,却反驳不了浮琉星万千百姓实实在在受过的苦。
道理可以争辩,伤痛无法辩驳。
慰心会主事抓住时机,高声继续喊话:“诸位请看!外来之人不懂我们的痛,还要约束我们求取解脱的权利!守墟高高在上,何曾踏足这片疫土分担苦难!”
煽动之下,人群情绪愈发激动,不少人向前踏出一步,将苏望舒一行人团团围在广场中央。
随行暗卫手已经按在储物法器之上,随时准备出手护主。
苏望舒抬手制止他们行动。
周遭群情汹汹,民心已然偏向慰心会。一旦动用武力,便会坐实“守墟仗势压制苦难之人求存解脱”的罪名,万域流言会彻底发酵,局面将再难挽回。
她立在人群包围之中,承受四面八方投来的怨怼目光。
灰海禁锢深处,寂灭本源的意念紧紧锁定浮琉星。它并不打算制造杀戮幻景,它只想亲眼看见:苏望舒在万民的诘问之下,内心的信念会不会自己产生裂痕。
人心战场上最凶险的厮杀,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