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隅大战落幕之后,又是五年光阴缓缓流过诸天星海。
硝烟散去,各大星域表面一派平和。
知苦阁的行者行走万千星辰,收容落尘隅战后留下的神魂伤者,宣讲“知苦而不溺苦”的教义,与守墟观心士相互配合,在无数饱经浩劫的星球建立心念疗愈之所。
当年从落尘隅名册梳理出来的二十七处暗线据点,也已经被三方力量逐一清剿。残存掌握灰封残篇的死忠,要么被制止擒获,要么销声匿迹,隐匿进更加偏僻荒芜的星宇缝隙。
对外的战事渐渐稀少,可看不见的人心战场,一刻未曾停歇。
混沌乱域深处,寂灭主魂彻底收敛大规模灰潮攻势。
它不再驱动古骸军团大举冲杀,也不再制造铺天盖地的物理灾劫。经历寂平星、落尘隅接连挫败,寂灭主魂改变了策略。
硬攻难以碾碎已经警醒的诸天万族,那便沉入渊底,静待人心自己滋生裂隙。
无边无际的灰雾收缩,潜藏进乱域最幽深的虚空裂隙之内,极少向外泄露肉眼可见的灰霭。但无数细如微尘的妄念种子,如同随风飘散的尘埃,无声无息穿过乱域边界,借着星际流风,散向诸天每一个角落。
这些种子没有杀伤之力,不会让人瞬间发狂异化。
它们只捕捉生灵心底本就存在的情绪:失去亲友的悲痛,劳作求生的疲惫,奋斗无果的绝望,争斗带来的怨恨。不去强行篡改神魂,只是悄悄放大这些本就存在的负面感受。
苦难本就生于世间,寂灭如今不再制造苦难,只是放大苦难。
祖墟知妄台,大殿之内,堆积如山的卷宗持续增加。
不再是星球沦陷、古骸攻城那样触目惊心的急报。送来的,全是一桩桩细碎、看似微不足道的异闻。
有的城邦,连年收成欠佳,民间绝望情绪悄然蔓延,不少人开始追捧虚无避世的流言;
有的修仙大族,宗门之内弟子争斗不断,失意之人之中,悄悄兴起一套“万事皆空,努力徒劳”的消极论调;
还有边陲凡人国度,战乱停息多年,可创伤代代相传,新生代从未亲历浩劫,心底却莫名生出浓重的厌世之感。
一桩桩分开看,都算不得灾祸,甚至会被当成世道常态。可当无数案例汇总在知妄台,便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苏清晏指尖拂过卷宗,眉宇之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忧思。
“它变了。”她声音清淡,对着殿内一众观心士说道,“寂灭不再依靠灰雾侵染肉身神魂。它现在寄生在众生原本就有的痛苦之上。没有灰雾,没有术法痕迹,很难侦测,很难界定。”
一名资深观心士拱手回话:“我们派出侦测飞舟,探查混沌乱域边界。外层灰潮几乎不见,可虚空之中,到处漂浮着几乎无法捕捉的妄念微种。只要生灵心底生出一丝颓丧,种子便会顺势扎根。”
“武力剿杀,对此毫无用处。”苏清晏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诸天星图之前,“你看不见敌人,斩不到敌人。敌人藏在每一个生灵自己的心绪里面。”
就在这时,传讯玉符微光闪烁,来自寂平星知苦阁的消息送达。
玄默传来讯息:知苦阁不少在外行走的行者反馈,诸多星球民间,悄然兴起各类避世小教派。不修习旧式洗念,也不推崇灰封,只是宣扬“放下一切,不必抗争”。教义听上去平和无害,可追随者会一点点丧失活下去的热忱,对外界苦难漠不关心。
部分信徒,已经出现了类似当年旧无妄宗早期的麻木征兆。
“是寂灭妄念种子催生出来的民间思潮。”苏清晏看完玉简,轻声叹息,“没有教主,没有统一总坛,星星点点自发在各处生根。杀一批信徒没有意义,只要世间的痛苦还在,便还会源源不断生出新的信奉者。”
祖墟议事会随即召开。
守墟高层、涤妄司统领、知苦阁代表远程参与论议。
大殿之中争论四起。
一部分人提议加大巡守力度,凡是传播消极避世教义的团体一律取缔禁止;另一部分人坚决反对,强行压制思潮,只会如同当年旧无妄宗抑念之法,把念想压入地下,积蓄更大的反噬。
辩论持续许久,最终定下新的方略。
停止简单粗暴的查禁镇压。
守墟加大诸天传道力度,观心士更多走入城邦市井,走入凡人与修士之间,不再只在大灾之后才出手救人。要在苦难尚浅之时,便教人学会接纳困顿,保有抗争活下去的心念。
知苦阁扩充行者队伍,重点游走那些创伤深重的星域,教授世人与伤痛共存的法门。
涤妄司则转变职能,不再只专注斩杀古骸灰怪,分出大量人手,配合观心士,甄别那些被妄念种子深度侵染,已经开始蛊惑他人的极端分子。只制止作恶,不惩治心中怀有痛苦之人。
决议下达之后,一道道传讯灵光飞出祖墟,散落向诸天万域。
可策略铺开,需要时间。星海太过辽阔,星球亿万,行者的数量终究有限。
混沌乱域幽深裂隙之内,无形的寂灭主魂静静沉浮。它感知着诸天各处不断扎根的妄念种子,不急不躁,如同耐心等待潮水上涨的猎手。
它不必出手毁灭。
只要足够多的生灵,自己放弃抗争,自己厌弃现世,终有一日,众生心念集体沉沦,诸天便会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在一颗远离主航道的蛮荒星球。
一座简陋的土屋之内,几名普通人围坐闲谈。他们不曾见过古骸,不曾见过灰雾,只是一生受尽命运磋磨。言语之间,厌弃现世的念头缓缓滋生,无形的妄念微种,已经在他们神魂深处,悄悄扎下细弱的根须。
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然蔓延到世间每一个角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