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都广场上的灰雾尽数散尽,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刚刚从妄念操控中挣脱的归寂星百姓,站在原地,久久沉默。方才被伪道裹挟,他们差一点沦为寂灭养料,无数人脸上满是愧疚,低头望着脚下的石板,不敢对视守墟一行人的目光。
那些被残魂寄居过的大臣瘫倒在地,神魂重创,神志恍惚。失去寂灭力量加持之后,他们过往推行伪道、蒙蔽朝野的种种行径,再也无从遮掩。
二十名传道行者收束御妄大阵,不少人嘴角还残留着神血,神魂耗损严重。
凌越双手各持一只镇妄玉匣,匣身之内,禁锢的寂灭本源碎片不停冲撞,发出沉闷的嗡鸣。绝大部分残魂已经落网,可那一缕侥幸遁走的微光,像一粒烧红的火星,潜藏在茫茫人海之中。
“方才逃逸的残魂,依附在一名普通信徒身上,神魂气息已经做了伪装。”凌越目光扫过广场四散的人流,神色凝重,“它舍弃了朝堂权贵这一批优质载体,不再追求快速恢复力量,选择潜伏蛰伏。”
身旁的传道长老面色一沉:“若是任由它逃掉,假以时日寻得新的执念温床,又会死灰复燃。归寂星疆域辽阔,亿万万人口,想要从凡人之中找出一个被寄生者,如同大海捞针。”
外层轨道,巡守司的封锁大阵依旧全功率运转,牢牢锁死整颗星辰的虚空出入口。飞舟一艘艘驶出,在大气层内部铺开大范围神魂扫描网,一寸一寸排查城市、郊野。可那一缕残魂学乖了,收敛全部的寂灭信号,几乎不向外释放半点异状,常规的侦测手段很难将其揪出。
归寂星朝堂已经彻底崩塌。
民众醒悟之后,纷纷冲进皇宫,销毁各处渡心碑,一把火烧掉大量《心渡篇》抄本。但伪道扎根日久,民间依旧还有不少私下珍藏典籍、内心仍旧向往“寂然安宁”之人。这些心存执念的人,便是漏网残魂最好的藏身土壤。
凌越没有下令大肆搜捕、肆意拷问百姓。
一旦为了抓捕一缕残魂,便掀起全城排查,人人自危,相互猜忌,恐惧便会在世间蔓延,这份恐惧,恰恰就是寂灭最喜爱的养料。
“不可大索天下。”凌越制止了想要开展全城神魂查验的提议,“残魂就盼着我们制造恐慌。”
他迅速定下对策。
“第一,巡守司维持星域封锁,不许任何人私自离开归寂星,断绝残魂逃往其他星域的路径。”
“第二,分派传道行者分散前往各个城池乡野,不去抓人,只做讲道,开导世人心中积压的疲惫执念。残魂依靠人心执念存活,执念消散,它便难以壮大。”
“第三,组建本地的观心士,挑选经历过此番劫难、心性坚定的归寂星本地人,学习守墟观心之法,在民间暗中留意异常之人。本土之人,更懂本土人情。”
命令一道道传递出去。
大批传道行者离开国都,分赴各州郡县。国都之内,开始处置旧朝一众官员。祸首丞相神魂遭受寂灭深度侵蚀,本源受损过重,再也无法复原,余生只能在镇妄台的静心结界之中,度过残年。其余被胁迫裹挟的官员,视罪责轻重,或流放,或罢官,交由归寂星百姓公议裁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国都渐渐恢复烟火气。街道之上,重新有了争执,有欢笑,有泪水。不再是从前那一片死寂淡漠。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不公挺身而出,人间该有的七情六欲,缓缓回归。
可那一缕漏网的寂灭残烬,依旧不见踪迹。
它寄居在一名叫做沈樵的普通猎户体内。
沈樵本就命运凄苦,妻儿早早离世,心中满是悲痛厌世。残魂附入他的神魂,并不强行夺舍,只是悄悄蛰伏,不展露任何力量,顺着他原本的思绪伪装成普通人。白天他背着弓弩进山打猎,夜晚独自回到郊外破败小屋,沉默寡言,不和旁人深交,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命运不幸、性格孤僻的可怜人。
残魂不制造灾难,不蛊惑旁人,只静静吸食猎户心底原本就存在的悲伤与绝望,一点点缓慢滋养自身。它学会了等待,不再渴求一蹴而就复原力量。
这一夜,山林深处,小屋之中灯火微弱。
沈樵坐在火堆旁,木然看着跳动的火苗,心底有一道极淡的灰响悄然低语,只在他的识海之中回荡,外人无从察觉。
“不必急。等世间再次生出足够多的疲惫与痛苦,我们自会归来。”
沈樵眼神恍惚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麻木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一时间,知妄台传来灵讯。
诸天其他星域陆续传来消息,不少遥远星辰,出现了零星受《心渡篇》残本蛊惑的信徒。伪道的种子,借着过往星际通商,早已散落到更遥远的星海。归寂星的危机,仅仅只是一处爆发点,更远的地方,隐患已然埋下。
凌越站在国都城头,仰望着深邃浩瀚的星空,手中摩挲着镇妄玉匣。
打赢一场大战,封印绝大部分敌人,不代表浩劫就此终结。
寂灭从来不是单一的魔头,它根植于众生想要逃避苦难的本心。只要世间还有痛苦,还有绝望,它就永远拥有卷土重来的土壤。
“传令诸天所有传道据点。”凌越对着传讯灵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沉重,“守墟,没有终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