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自千家万户翻涌升腾,笼罩整座国都。
归寂星亿万生灵的情绪被寂灭残魂撬动,悲伤、疲惫、厌世交织在一起,化作浩瀚无边的意念海洋。十数名被侵染的文武大臣同时催动神魂,无数灰色光丝在半空交错缠绕,把全城人的念力串联为一体。
残魂不再只寄居丞相一人体内,它分散潜入众多朝臣识海,借众生心念互为屏障。杀一人无用,伤一人,其余载体便会承接住它的本源。
高台之下,大半百姓双目蒙起灰翳,呆呆伫立,沦为供养邪念的容器。少数心智清醒之人惊恐后退,紧紧抱住自己的心神,不敢被洪流裹挟。
跟随凌越而来的二十名传道行者,迅速排布御妄阵。金色光墙拔地而起,死死挡在高台四周,抵御排山倒海的妄念冲击。光墙表面裂纹不断增生,每一次意念浪潮拍打,都有修士嘴角溢出神血。
“领路人,这样耗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一名传道者咬牙嘶吼。
凌越握剑而立,目光扫过漫天流动的灰丝。他看得通透,寂灭残魂如今的依仗,不是自身修为,而是千千万万被蒙蔽之人的精神。一旦贸然全力轰击,巨大的意念反噬会直接重创城内无数普通百姓。
强攻,便会伤及无辜。不动手,残魂便会借着这股力量一点点完成复原。进退皆是死局。
半空中,层层叠叠的灰雾之中,无数人声重叠回荡,有丞相,有其他大臣,还有无数被蛊惑百姓的低语。
“何必苦苦坚持。放下挣扎,归于寂然,便再无世间万般苦。”
“你们守墟,非要世人背负伤痛,执着于毫无结果的抗争。”
灰雾翻涌凝聚,化作巨大模糊的人面虚影,悬浮在广场上空,俯视高台。它并不出手杀戮,只是不断放大所有人心底的倦怠,引诱更多人主动交出本心。
已经有少数心智薄弱的普通人,浑身一软,彻底失去神采,如同行尸般跪倒在地。
外层轨道,巡守司舰队严阵以待。巨大的封禁阵纹缓缓铺开,一层又一层金色屏障包裹整颗归寂星,封死所有虚空通道,杜绝残魂向外逃窜的可能。灵讯一道道传入星内。
“领路人,星域封锁完成,它逃不掉,但我们也无法直接介入。一旦舰队开火,星内亿万生灵都会承受意念冲击。”
凌越心中了然。
外援只能堵截退路,这场争斗,依旧要靠高台之上,以心对心来分出胜负。
“诸位,守住阵基,护住尚且清醒的民众。”凌越低声吩咐身边传道行者,随即脚步向前踏出,走出金色护罩的庇护。
漫天灰雾立刻席卷过来,无数幻念涌入识海。
他看见无尽疲惫的未来,看见永无休止的浩劫,看见一代代守墟行者前赴后继倒在黑暗之中。有声音在心底劝他,就此放下重担,沉入安宁,不必再承受这无边无尽的煎熬。
凌越闭上双眼,守墟佩剑垂在身侧,没有挥出杀伐一剑。
“我承认世间有无数苦难。”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的妄念,传遍整片广场,“生老病死,别离遗憾,人人皆要承受。可苦难的存在,不该成为我们舍弃本心的理由。”
“安宁若是以麻木、以漠视苦难换来,那不是解脱,是死亡。”
他周身缓缓升腾起柔和的金光,不去撕碎漫天灰雾,而是化作万千细碎光点,随风飘散向广场四方。光点落在沉沦之人身上,不去强行驱逐邪念,只是唤醒他们心底残存的记忆。
饥民心中对温饱的渴求,亲人之间割舍不断的牵挂,弱者心中不甘被欺凌的倔强……那些被伪道刻意压制、掩埋的鲜活情绪,一点点被重新点燃。
一部分跪倒在地的百姓,身躯微微颤抖,眼中灰翳开始消退。
寂灭虚影见状大怒,庞大的人面剧烈扭曲。它疯狂催动星内众生的负面执念,想要压下这份苏醒。
“执迷不悟!”
万千灰色光丝骤然收紧,被侵染的一众大臣同时闷哼一声,残魂打算不惜消耗大量信徒心神,凝聚一记毁灭性的意念冲击,一举击溃凌越的道心。
就在冲击即将落下的瞬间。
人群之中,一部分被金光点醒的民众,终于彻底挣脱蛊惑。他们没有战斗的力量,却不再被动接受寂灭的支配。有人挺直脊背,有人护住身边的老弱,心底生出抗争的意志。
两股念力在广场上空猛烈碰撞。一边是渴求永眠的寂灭之念,一边是重新苏醒、不愿就此麻木沉沦的人心。
整片归寂星的意念之海,从原本的一体同流,轰然分裂成两半。
灰雾大阵,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寂灭残魂万万没有料到,被自己视作养料的众生,竟然会主动反抗它的掌控。分散在十数名朝臣体内的本源碎片,因为底层民众心念的反叛,开始互相拉扯、动荡不稳,载体之间的链接光丝寸寸崩断。
机会转瞬即逝。
“就是此刻!”
凌越双目骤然睁开,守墟佩剑金光冲天而起,剑光化作一张巨大的镇妄罗网,顺着裂痕冲入漫天灰雾当中。罗网不伤及普通人神魂,专门搜捕那一缕缕四处逃窜的寂灭本源碎片。
惨叫声混杂着无数人的低语响彻天地。
十数名大臣身体接连剧烈抽搐,一道道灰光从他们的七窍之中被逼出,惊慌失措地想要四散逃逸,却被金色罗网牢牢收拢。唯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灰光,借着混乱,附在一名早已被彻底洗脑的普通信徒身上,趁着众人注意力全部集中于围剿残魂之际,悄悄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向着国都城外遁去。
其余绝大部分寂灭本源,全部被罗网锁死,被凌越抬手收入随身的备用镇妄玉匣。
漫天笼罩国都的灰雾,缓缓消散。
广场之上,无数百姓茫然回过神来,看着周遭残破的景象,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不少人面露羞愧与后怕。那些被残魂寄宿的大臣,瘫倒在高台之下,神魂受损,失去全部力量。
危机看似已经平息。
凌越握着两只沉甸甸的镇妄玉匣,眉头却并未舒展。
他敏锐捕捉到那一缕逃走的微弱气息。
“还有一缕,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