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巡守舰队穿过星海,缓缓归航知妄台。
古寂星云一战大捷,俘获大半寂灭残魂封入镇妄玉匣,可依旧有三缕本源残片逃入无边深空。随凌越出征的精锐行者十不存三,不少修士永远困死在心网幻域,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知妄台广场之上,迎接归来的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沉肃穆。
凌越一身道袍染着淡淡的神血痕迹,手中托着那只暗沉的镇妄玉匣,一步步走上高台。玉匣之内,被禁锢的寂灭残魂不断发出细微的躁动,玉壁之上金光道纹流转不息,牢牢将其锁闭。
消息飞快传遍诸天星域。
星云的心网虽然崩断,可《心渡篇》带来的伪道余毒,并没有随之消散。
归寂星依旧是重灾区。
当初被意念光丝远距离馈送力量,不少民众早已把书中的说教刻进认知。光丝断裂之后,一部分人从麻木之中惊醒,幡然醒悟,满心后怕;但还有相当多的人,早已贪恋那份不必承受痛苦的虚假安宁。他们不愿承认自己被骗,反而更加固执地坚守旧有信念,将守墟一脉视作破坏“安宁”的祸首。
短短十数宙时,归寂星朝堂之上矛盾激化。
一部分大臣想要废除旧制,重新接纳守墟传道;另一派旧有掌权者,死死攥住《心渡篇》不肯放手,大肆宣扬守墟行者是在扰乱世间清净,甚至暗中销毁各地传来的真相文书,封锁民众获取消息的渠道。
不止归寂星,周边数颗星辰皆是如此。伪道如同深入泥土的杂草,斩断地表茎叶,根系还深埋人心。
议事堂之内,各方代表争论不休。
“归寂星执迷不悟,关闭边境,驱逐传道使者。依我之见,派遣巡守大军压境,强行接管星辰,根除伪道遗存!”一名长老语气急切,“若是放任不管,待到那三缕逃逸的寂灭残片再度寻到温床,用不了多久,又会重演古寂星云的祸事。”
另一人立刻出声反对。
“以武力强行压服,就算烧毁所有抄本,也烧不掉人心中想要逃避苦难的念头。今日我们以强权逼他们改口,心中执念依旧埋藏,只待时机到来便会死灰复燃。”
厅堂之内两种声音互不相让。
凌越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镇妄玉匣的外壁,听着众人争辩,心中万分清楚其中的两难。刀剑可以摧毁建筑,封印残魂,却无法直接改造人心。
许久,他站起身。
“大军不要出征。”
他的声音落下,厅堂之中瞬间安静。
“武力可以平定叛乱,却不能教化心念。归寂星之人,大多不是恶人,只是被谎言蒙蔽。我们可以封锁星辰外围,隔绝外界邪异意念渗透,但是绝不可以挥刀相向。”
“传令下去,在归寂星外的轨道浮空台设立辩经坛。不举兵戈,不耀武力,派遣善辩的传道行者轮流登坛,公开拆解《心渡篇》的层层陷阱,将古寂星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公之于诸天。愿意前来听闻真相者,一律接纳。”
“可若是归寂星朝廷下令,不许百姓靠近浮空台呢?”有人担忧发问。
“真理封不住。”凌越目光坚定,“越是禁止,越要耐心讲。一年不行,便三年;三年不行,便十年宙时。守墟之道,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号令很快下达。
一座简易却恢弘的露天辩经台,悬浮设立在归寂星的外层轨道,不踏入星辰国土,不干涉当地朝堂政令。
第一批传道行者抵达,登坛开讲。
起初,归寂星掌权者严令境内民众禁止仰望天外,不许聆听域外说辞,还在境内散布流言,污蔑守墟一脉喜好纷争,以痛苦强加世人。
但总有人心中生出疑惑。
不少百姓已经隐约察觉,所谓的安宁之下,是豪强横行,弱者受难,世道冰冷漠然。一部分胆大之人,想方设法避开官府禁令,乘坐小型飞舟,悄悄奔赴天外辩经坛。
坛上,传道者不激烈抨击《心渡篇》,而是逐条拆解文本。
“书中说痛苦皆是虚妄,可饥寒交迫的百姓,伤痛真实存在。所谓放下分辨,不是内心豁达,是对苦难视而不见。真正的解脱,不是抹去七情六欲,而是纵然知晓世间万般苦,依旧愿意心怀温热,护佑弱小。”
他们将古寂星云心网幻域的真相、寂灭残魂借抄本汲取众生精神力量的秘密娓娓道来,拿出从星云之中搜集到的实证。
前来听道的人,有人如梦初醒,痛哭忏悔;也有虔诚信徒勃然大怒,当众斥责传道者巧言诡辩,愤然离去。
消息如同风一般,悄悄向归寂星的街巷市井蔓延。
朝堂之内,统治者感受到民心的动摇,心中愈发恐慌。部分高层暗中联络,冒险向茫茫深空发送隐秘灵讯。他们不知道三缕寂灭残魂确切方位,只能以心中的祈愿向外呼唤,期盼那份“永恒安宁”再度降临,帮他们稳住当下的统治。
这一道渴求的意念,穿透重重虚空。
漂泊在宇宙荒芜边角的那三缕灰色残光,原本虚弱黯淡,接收到来自归寂星朝堂的祈愿信号,瞬间微微震颤,缓缓调转方向,向着归寂星的方向,无声漂流而来。
知妄台这边,凌越坐镇高台,一边调度深空巡守司加大全域搜索,追查残魂踪迹;一边整理历代守墟卷宗,把从先祖到苏念安再到自己亲历的所有浩劫教训,编撰成册,送往诸天每一处传道据点。
可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看得见的灰潮、看得见的敌人尚可对抗。藏在人心之中对痛苦的逃避,才是寂灭生生不息的土壤。
这一日,巡守司监测官匆匆闯入知妄台,神色凝重呈上预警情报。
“领路人,侦测到归寂星方向,出现微弱的寂灭意念回响。有目标正在跨越虚空,朝那颗星辰靠近。”
凌越抬眼望向星图之上标记的归寂星,眉宇沉沉。
“它听见了呼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