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又淌过百余个宙时。
诸天星海一派祥和,御妄教化已经传播到绝大多数文明星辰。知妄台常年人来人往,无数被执念困扰的修士到此历炼自省;深空巡守司的飞舟穿梭于幽暗边域,大大小小的隐患一次次被提前平息。
太平景象之下,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寂灭始祖的核心残片依旧藏匿在星云夹缝,自身力量太过衰弱,已经无力直接现身蛊惑众生。它不再制造大规模灰潮,转而改变策略,借着散逸在虚空当中的细碎妄念,悄悄影响人心。
它不再宣扬纵情肆意,换了一副温和的外壳。
不知从何时起,诸天各处,开始流传一本无名古籍抄本,名曰《心渡篇》。
书中文字言辞恳切,看似劝人解脱痛苦,字里行间却悄悄扭曲守墟的本心之道。它不教人直面欲望、克制奴役,而是宣扬“痛苦皆为虚妄,放下分辨,便可超脱一切烦扰”。
初读只觉通透治愈,可若是长久浸染,会一点点磨去生灵的是非意志,让人麻木顺从,对外界的恶视而不见。
这本抄本,如同风中野草,悄无声息在诸多星辰流传开来。
最先蔓延在一些饱受战乱创伤的国度。经历过灰潮浩劫的百姓满心伤痛,渴求摆脱苦难,很容易便被书中的论调打动。不少人开始不再抗争苦难,不再分辨善恶,一味追求内心的“安宁”。
巡守司最早捕捉到异常,数处边境星辰意念磁场出现诡异的钝化。
一名深空巡守统领携带着搜集而来的抄本,匆匆赶赴知妄台,面见凌越。
“领路人,近来多颗星辰出现异象。民众性情日渐麻木,遇事漠然,苦难摆在眼前也不愿出手相助。追查之下,源头全部指向这本《心渡篇》。”
凌越接过泛黄的手抄书卷,指尖抚过纸面,一字一句细读。
开篇句句似是正道劝言,可越往后读,内里扭曲的内核便显露出来。它消解抗争,消解愤怒,消解守护之心,把麻木当成超脱。
“是寂灭残魂的手段。”凌越合上书卷,眉头紧锁,“它打不过我们的大阵,便不再用狂暴妄念吞噬,改用思想慢慢侵蚀。比当年纵念宗更加隐蔽。纵念是引诱欲望,而这伪道,是磨灭意志。”
纵念教人疯狂,《心渡篇》教人麻木。一狂一寂,两种手段,根源同源。
“即刻下令,各地传道据点彻查此书,收缴抄本,公开辨析伪道谬误。”凌越沉声吩咐,“但不可强行焚毁禁止。越是压制,越会引得世人好奇追捧。我们要做的,是把真正的守心大义讲清楚,以正道破伪理。”
号令很快传遍诸天。
可伪道传播的速度,远超众人预估。
有些星辰的城主、宗门长老,内心早已厌倦连年的动荡纷争。《心渡篇》描绘的无争安宁,正中他们的心愿。不少掌权者非但不查禁,反而公开推崇,将抄本奉为治世经典。
一座名为归寂星的世俗大国,举国信奉这套伪道。
朝堂之上,官员面对豪强掠夺百姓,选择闭目不言;城外部族遭到妖兽屠戮,朝堂下令不可生起争斗之心,不许出兵救援。整个国度看似没有争吵冲突,却到处充斥着冰冷的苦难。
有守墟传道者登星劝诫,当众辨析书中陷阱。
却被大批信徒围堵驳斥。
“你们守墟一脉,总叫人挣扎痛苦地自持。为何不能接纳这份平和?纷争皆因执念而起,放下分辨,世间自然无祸。”
传道者百般解释,却很难唤醒已经深陷其中的人。人心一旦贪恋“不必受苦”的捷径,便很难听得进逆耳忠言。
消息传回知妄台,议事堂气氛凝重。
“归寂星已经彻底被伪道浸染,当地掌权者拒绝沟通,驱逐所有传道行者。”汇报的修士语气忧虑,“已有三颗邻近星辰,开始效仿归寂星推行《心渡篇》。”
一名长老愤然开口:“既然言语教化无用,便派遣行者入星,强行破除当地的信仰,清除伪道烙印!”
凌越缓缓摇头。
“肉身可以压制人,却压制不了人心向往。今日我们以武力扫平归寂星的伪道,只要世间还有人畏惧痛苦、渴求一劳永逸的安宁,《心渡篇》的变体,明日又会换一个名字,在别的星辰重生。”
狂暴的灰潮看得见,刀剑大阵尚可抵挡。
但藏在书卷与言辞之中的祸乱,最难根除。
就在众人商议对策之时,巡守司送来一份紧急密报。
探子追踪抄本流传的源头,一路追索,最终线索指向一片无人问津的古老星云。那里意念微弱,没有爆发灰潮的迹象,却隐隐传出寂灭残魂的微弱波动。
凌越站起身,望向星图之上标记的那片星云。
“它就躲在那里,借着星云隔绝探测,向外播撒伪道。它在等待,等待足够多生灵意志被磨灭,积攒足够的寂灭之力,再度凝聚自身。”
“我亲率一支精锐巡守队伍,前往这片星云。”
周围弟子纷纷劝阻,那片星云虚实难测,是敌人刻意布置的陷阱亦未可知。
凌越抬手止住众人。
“危机藏于暗处,总要有?前去揭开帷幕。”
他握紧手中那柄代代相传的守墟佩剑,目光坚定。
“纵念以欲望惑人,心渡以安宁骗人。一狂一寂,皆是寂灭的两手。这一次,我们要直面它新的阴谋。”
数日后,十余艘经过隐匿改装的巡守飞舟,驶离知妄台空域,向着遥远幽暗的古星云疾驰而去。
黑暗深处,几缕灰色残光感知到守墟队伍的靠近,无声流转。
它并不打算正面厮杀。
它已经布下一张精神罗网,静静等待来客踏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