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的金光飞絮散尽在碎星渊的虚空之后,整片宙域长久笼罩在肃穆的沉寂之中。
知妄台的修建工程缓缓铺开。崩塌的浮空祭坛没有被彻底夷平,残存的巨大基座被保留下来,工匠与阵师凿去原先纵念宗蛊惑人心的灰纹,将历次浩劫的始末、魂缚之契的骗局、纵念大道走向毁灭的全过程,一笔一刻镌刻在黝黑石壁之上。
字字沉重,留给后世之人观阅自省。
祖墟大弟子凌越,正式接过守墟领路人的权柄。
一身素色道袍,腰间悬起那柄传承下来的守墟佩剑。站在刚刚初具雏形的知妄高台之上,他望向下方来自诸天各域的代表,肩上担子千钧沉重。
刚刚结束的大战,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
大批守墟行者永远埋骨碎星渊,破妄小队全员殉道,苏念安神魂消散,无数星辰饱受灰潮蹂躏,生灵流离失所。纵然击退寂灭始祖,可谁都清楚,这不是终结。
议事集会就在知妄台露天广场召开。
各星域代表神色复杂,有人提议调集全星海力量,组建无尽巡猎大军,常年穿梭深空,不计代价搜捕寂灭四散的残片;也有人认为应当收缩防线,紧闭疆域,专心教化内部,不再理会边域荒芜宙域。
两种声音,再度激烈碰撞。
凌越抬手,压下纷乱的议论。
“大举巡猎深空,宇宙无穷无尽,虚空裂隙数不胜数。我们人手有限,永远不可能把每一处角落搜查干净。”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若是一味闭关锁域,不去触碰边域,等到某处荒芜之地再滋生出新的纵念一类教派,浩劫依旧会卷土重来。”
他继承苏念安留下的思路,推出全新的守墟方略。
第一,加固诸天已有的御妄传道体系,继续向偏远星辰派遣传道行者,把自持守心之法播撒向更遥远的星海,从根源减少妄念滋生的土壤。
第二,组建深空巡守司。不搞倾巢而出的征伐大军,挑选神魂强大、心性坚定的行者,分成无数小队,长久游走在边域与无人深空,监测意念异动,排查寂灭残片的踪迹。发现残片优先封印,不强行死战,第一时间传回讯号。
第三,知妄台永久对外开放。无论是哪一个星域的修士,心中执念难平,受欲望煎熬,皆可来此历炼心魔,直面内心的妄念。这里既是警世之地,也是渡化之地。
决议一条条刻上知妄台主壁。
与会代表反复权衡,最终全部认同这套方略。
战后的重建工作随之铺开。
受过灰潮摧残的星辰之上,传道行者与赎罪的旧纵念信徒一同奔走,救助流离百姓,修复破碎城郭。曾经犯下过错之人,以血汗劳作,一点点偿还旧日罪孽。有人在救赎之中寻回本心;也有少数人,心底的躁动从未真正平息,只是将欲望深深埋藏,等待时机。
岁月流转,数十宙时匆匆而过。
诸天星域慢慢复苏,星辰之上重新升起万家灯火。深空巡守司的队伍,一艘艘飞舟消失在幽暗星海,日复一日,游走于无人的破碎星区。
大部分时候,巡守行者所见,只有冰冷陨星与寂静虚空。可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传来零星警讯。
某处废弃古星,出现微弱寂灭意念波动;一片星云深处,有生灵被隐秘残片蛊惑,暗中崇拜寂灭。每一次,巡守小队及时赶到,或是封印残片,或是点化被迷惑的生灵,将危机掐灭在萌芽。
没有惊天动地的旷世大战,更多是无声、琐碎、漫长的对峙。
这便是如今守墟一脉的日常。
这一日,凌越独自登上知妄台最高处。
晚风拂过,石壁上苏念安留下的训诫道纹微光流转。他抬眼望向无边漆黑深空,亿万星辰点点闪烁,可在星光之外,还有无穷望不见尽头的幽暗。
一名年轻巡守弟子走上高台,来到他身侧。
“领路人,这么多年,我们四处搜寻,依旧没有找到寂灭始祖那几缕核心残片的确切下落。不少行者心中生出迷茫,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终结浩劫?”
凌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要期盼彻底终结。”
“执念生于生灵心底,只要七情六欲尚存,寂灭便拥有赖以生存的土壤。我们可以击败它,可以封印它,可以削弱它,却无法将它从世间彻底根除。”
他转头看向少年弟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守墟的胜利,从不是一战斩灭万恶。胜利,是每一代行者不曾退缩,危机初现时便挺身而出;是世人懂得正视自身欲望,不被捷径诱惑;是火种代代传递,永不熄灭。”
少年似懂非懂,低头沉思。
就在遥远到无人涉足的宇宙死角,一处被重重星云遮蔽的虚空裂缝之内。
几缕近乎稀薄到快要消散的灰色微光静静漂浮。那是寂灭始祖逃亡的残魂碎片。它力量衰败,已经无力掀起灰潮浩劫,却并未消亡。
它静静蛰伏,默默观察着复苏的诸天星海,感受着世间万千生灵依旧奔腾的爱恨、贪求、不甘。
它在等待。
等待新的欲望,等待新的野心,等待下一个愿意与之交易的人。
浩劫的根源,依旧沉睡在黑暗之中。而守墟的薪火,已然在万千星辰之上,代代相传。
长路无尽,后人接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