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高台之上,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
散播涤妄归寂学说的旧徒名为陆衍,当年乃是景玄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亲眼目睹师尊败于总坛,心中的偏执非但没有消解,反倒越积越深。他隐于碎星边域这么多年,靠着苦难众生心底的绝望,收拢大批信众,早已将自己视作这片星域的救赎者。
眼见沈星河几句话动摇了台下众人的心志,陆衍双目幽沉,暗中运转秘术,无形的精神波动悄然铺开,放大众人心中积压的悲苦。
一瞬间,广场之上无数生灵脑海之中,尽数回放自己过往的惨事:亲人离世的哀恸、流离失所的漂泊、被灾祸碾碎的期盼。浓烈的绝望再度席卷全场,刚刚平息下去的抵触情绪,重新抬头。
“听听!苦难时时刻刻都在折磨我们!”陆衍纵身跨步上前,站到沈星河对面,声音激昂响彻四方,“沈前辈身居高位,见过星河盛景,阅遍世间安乐,自然可以轻飘飘劝我们直面苦难。可你不曾体会,日日活在煎熬之中是什么滋味!斩断七情,便可永离折磨,这难道不是最实在的救赎?”
台下大批信众被情绪裹挟,纷纷呐喊附和。
“陆先生说得没错!我们不要再受苦!”
“求涤妄,求解脱!”
喧嚣声浪滚滚袭来,沈星河满头霜白的长发被碎石间的罡风吹拂,身躯已是垂暮,寿元之火摇摇欲坠,却依旧站得笔直。他没有催动镇墟力量镇压喧哗,心镜自头顶缓缓升起,这一次,镜面没有投射金光教化众人,而是映照出碎星边域千百年来一幕幕真实过往。
镜光铺开,投射在虚空之中化作巨大的光影画卷。
众人看见,灾荒来临之时,部族之间互相分食仅存的粮米;星体崩塌浩劫之下,陌生人彼此掩护,拼死护住孩童;明明活在无尽苦难里,依旧有人相守扶持,在残破碎石之上播种新芽,在绝境之中守住一丝温情。
苦难确实无处不在,但苦难之中,同样藏着生生不息的暖意与坚守。
“诸位看一看。”沈星河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这片星域灾祸不绝,可千百年来,依旧有人不肯舍弃本心。他们明明受尽磨难,却依旧愿意守护同伴,期盼来日。若是当年他们尽数斩断七情,只求不受痛苦,便不会有这些微光留存。”
光影流转,台下喧嚣的呐喊一点点低下去,不少人眼眶泛红,陷入挣扎。他们确实畏惧痛苦,可心底深处,也不曾彻底遗忘那些相守的暖意。
陆衍脸色愈发难看,厉声大喝:“这些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虚幻温情!终究抵不过命运祸劫!与其短暂欢愉之后迎来更深的绝望,不如从根源断绝一切!”
话音未落,他手掌翻起,涤妄灵光升腾而起,便打算当场对身前几名最虔诚的信徒施展神魂洗涤,想用现实的“效果”说服所有人。
“不可。”沈星河抬掌向前一挡,镇墟骨纹如水波荡漾开来,稳稳抵住这一道术法。
“你给的不是解脱,是逃避。”沈星河目光望向陆衍,“伤痛可以抚慰,执念可以疏导,但神魂本性,不容剥夺。今日你帮他们抹去悲伤,同时也会抹去他们对亲人的惦念,对未来的期许。人活着,若是连惦念与期许都不复存在,纵然无悲无痛,又何谈活着。”
陆衍心神被执念缠绕,已经听不进半句劝诫。他体内灵力疯狂翻涌,多年积攒的信众执念力量被他尽数调动,周身黑雾翻涌,竟将无数信徒的绝望心念抽取过来,化作自身战力。
“既然言语无法说服你,那我便强行打碎你的道!”陆衍一声怒喝,裹挟万千绝望心念,直扑沈星河。
这一击没有毁天灭地的肉身破坏力,全部是针对神魂的涤荡冲击,想要直接洗炼沈星河的道心,以此证明自己的大道才是真理。
苏念安留在中枢,并未随行,身边几名弟子见状便要冲上来护持师尊。
“退下。”沈星河低声喝止。
垂暮的身躯迎着席卷而来的绝望浪潮,心镜稳稳悬于头顶,不攻杀,只化解。漫天悲苦心念扑到镜光之上,不再被放大催化,而是被细细拆解。失去扭曲加持之后,那些绝望背后,是生灵对安稳的渴求,对团圆的向往。
狂暴的攻势,在心镜柔光之下,不断消融。
陆衍源源不断抽取信众的心念作为力量来源,可被心镜层层化解之后,他力量得不到补充,自身神魂反而被反噬,身躯不停颤抖。
“为何……为何连绝望都无法将你击溃?”陆衍大口喘息,眼底满是不甘。
“因为我明白苦难的重量,却不向苦难低头。”沈星河缓步上前,“你的力量,全部来自众生的绝望。可绝望本就不该拿来当做攻伐的武器。”
镜光笼罩住陆衍,将他心底埋藏的过往映照而出。陆衍幼时一族覆灭于域外灾祸,他亲眼看着族人尽数消亡,这份创伤,让他一心想要彻底消弭一切会产生痛苦的根源。
看清这份根源,广场上的信众也沉默了。他们忽然明白,眼前宣讲解脱的人,自身也被困在旧日的伤痛之中。
陆衍的力量飞速溃散,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蛊惑的学说失去力量源头,台下狂热的情绪慢慢冷却,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他们想要逃离苦难,却险些为了逃离痛苦,丢掉作为生灵最珍贵的本心。
沈星河环视全场,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世间很难做到全然无苦,但我们可以做到,苦而不迷,痛而不堕。守心,不是消灭悲欢,而是纵使历经万般磨难,依旧握得住自己的心。”
碎星边域的罡风缓缓吹过广场,狂热散去,留下一片沉静的思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