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心墟总坛的典籍修订全部完毕,歪曲的讲义尽数焚毁,新的训诫传达到诸天每一处分院。景玄孤身远赴荒寂的碎星边域,放下权位,做一名普通讲者,以余生赎罪。
可当初从总坛突围出逃的那一批极端追随者,并未销声匿迹。
他们不敢再光明正大与诸天盟约、心墟书院正面对抗,便四散隐匿到各大边域星域。避开繁华仙洲,游走在秩序薄弱的荒星、破碎界域,暗中散播“涤妄归寂”的偏激学说。
不宣扬杀伐,不鼓动叛乱,他们专挑那些受过心魔之苦、经历过家破人亡、深陷绝望的生灵下手。诉说执念带来的无尽痛苦,渲染欲望必生灾祸,慢慢蛊惑人心,悄悄收拢一批又一批信众。
岁月又流转二十载。
沈星河已是垂暮之年,寿元临近尽头,肉身机能持续衰败,纵然修为深厚,也挡不住岁月侵蚀。他没有继续久居总坛,带着寥寥几名随从,游走诸天边域,实地巡察各地教化落地的实情。苏念安坐镇中枢,统筹整个心墟书院与巡察体系,内外双线并行。
这一日,碎星边域传来急讯。
这片星域破碎星辰遍地,灵气贫瘠,战乱遗民众多,无数生灵饱尝苦难,恰恰是“涤妄归寂”学说滋生的温床。
当地传讯玉符接连传来警讯:不少村落、小型部族,开始主动追捧涤妄之法,自愿请求修士为他们洗炼神魂,甘愿舍弃七情,只求远离痛苦。部分被蛊惑的信徒,甚至自发组建小团体,四处游说其他族群。
更令人忧心的是,前往此地教化的数名心墟书院学士,遭到信徒排挤驱逐,根本难以开展讲学。
沈星河收到消息,即刻动身赶往碎星边域。
踏入这片破碎星域,放眼望去,悬浮的残碎星体之间,一座座简陋聚落依附碎石而建。无数生灵历经浩劫余波,伤痕累累,脸上满是疲惫麻木。
一座规模最大的碎石聚落之内,广场之上聚集了上千民众。一名当年从总坛逃出来的旧徒,站在巨石高台之上,声情并茂地宣讲涤妄归寂。
“痛苦从何而来?来自牵挂,来自渴求,来自爱恨。只要斩断七情,剥离执念,便再也不会体会失去之痛,再也不受心魔折磨。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台下无数饱经苦难的生灵纷纷点头,眼神之中满是向往。
“请先生为我们涤荡神魂!”
“我不愿再承受生离死别!”
不少人排起长队,甘愿主动舍弃本心,换取一世没有痛苦的麻木安宁。
沈星河立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并非大奸大恶,只是被无尽苦难压垮,急切想要寻一条逃避痛苦的捷径。极端的学说,之所以能够扎根,根源便是世间真实存在的悲苦。
高台之上宣讲之人,也看见了沈星河,声音陡然一顿,随即高声开口,刻意煽动全场。
“诸位!此人便是沈星河!便是他主张保留七情六欲,让我们继续承受爱恨煎熬!他口中的守心大道,对于饱经磨难的我们,不过是站在高处的风凉话!”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星河,猜忌、抵触、怨怼扑面而来,不少人面露敌意。
“凭什么不让我们解脱?”
“我们只想不再受苦,有错吗?”
质问声此起彼伏,浪潮一般席卷开来。
随行弟子想要上前施展道纹护住沈星河,却被他抬手拦下。
沈星河缓步向前,一步步走上巨石高台,没有祭出神通,没有搬出诸天盟约的威势,苍老的声音,缓缓传遍整片广场。
“我知晓诸位世代流离,饱尝战乱、生离、死别之苦,我明白你们渴求一份不用受苦的安宁。”
他没有直接驳斥众人,先接住所有人心底的苦难,台下的喧嚣,稍稍平息几分。
“可解脱,不等于抹杀自我。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可与之相伴的,还有重逢的欢喜,相守的温暖,绝境之中彼此扶持的希望。若是为了避开伤痛,连欢喜温暖一并舍弃,活下来的,已经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反驳:“可苦难不会消失!与其反复煎熬,不如全部斩断!”
“苦难的确难以彻底根除,但生灵拥有直面苦难的权利,而非被剥夺感知来逃避苦难。”沈星河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守心之道,不是叫你们强行硬扛一切伤痛,而是教你们伤痛过后,依旧守住本心,不被绝望吞噬。真正的救赎,是学会与苦难共存,而不是把自己变成没有知觉的躯壳。”
话音落下,广场陷入一片沉默。
高台后方,那名散播邪说的旧徒面色阴沉,暗中催动秘术,放大众人心中的绝望,想要煽动人群,将沈星河驱逐出去。
一场关于痛苦与解脱的争辩,在碎星边域,正式拉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