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脑袋又一次跌下去的瞬间,绒绒惊醒了。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注意到了站在门前的孟序。
一下脸上蒙眬的神情就变成了惊喜,小孩喊了一声“妈妈”,就跳下沙发,抄起自己的蛋糕,噔噔噔几下跑到孟序面前,献上他的蛋糕:“给你吃!”
绒绒骄傲地挺起胸膛:“是顾照临教我做的!”
孟序接过盛着蛋糕的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绒绒立刻就递来了叉子。
男人看了一眼,可见小孩是真的很得意自己的杰作,迫不及待想让他品尝了。
没多说话,孟序用行动表达了品尝的意愿。
他吃得有些慢,但一口接着一口没有停下,最后餐盘都是干净的。
绒绒扒着桌角边缘,只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灰蓝眼睛:“妈妈,怎么样呀?”
孟序吃的时候都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这蛋糕味道如何。
男人的眉眼间罕见地浮上些许迟疑,但短暂的迟疑过后,他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绒绒的脑袋:“……做得不错。”
绒绒愣了一下。
这还是孟序第一次这样对他,虽然有点僵硬,可愣神之后,绒绒心里翻滚的更多是喜悦。
这能不能说明,妈妈接受他一点了?
绒绒又不傻,之前孟序虽然凡事都在亲力亲为,但明显还是会有不自觉流溢出来的疏离。
他每次都安慰自己,没关系,妈妈不记得他了才会这样,但难免还是会有一些失落。
小孩总归还是渴望妈妈更亲昵的态度的。
没等孟序的手收回,他就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些奇特的触感:是绒绒踮起脚尖,欢欣地用毛茸茸的发顶回蹭了他的掌心。
小男生脸蛋红扑扑的:“妈妈我来洗盘子!”
说着,他就伸长手臂去把叉子和盘子拿走,跑去了厨房。
水流声响起,孟序看了眼在厨房里辛勤洗碗的小孩,摇摇头,走去了客厅。
他这才看见,沙发扶手上好像还放着一个蛋糕盒。
“这个也是我做的蛋糕。”绒绒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孟序转头,小孩喘着气,双手都有水珠,能看得出来是匆匆洗完匆匆跑过来的。
绒绒的目光越过孟序,落在蛋糕盒上,胸膛比刚才还挺:“这才是我亲手设计的,我觉得我做得很好!”
有多好?
孟序挑眉,伸手去拿,打开查看。
这一打开,他就沉默了。
红色色素的糖浆像血浆一样浇满了整个蛋糕胚,点缀在一片红色里面的蓝莓仿佛是眼珠子,绒绒还专门把巧克力棒调整成了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的模样插在上面,像是僵尸的手。
孟序:“……很奇特,很艺术。”
绒绒没听懂,他还以为在夸他呢:“真的吗?我还在里面夹了三文鱼哦!”
说完,他就期待地看着孟序,大眼睛里就写了一句话:妈妈,你会吃的,对吧?
“……”
孟序难得感觉手里的蛋糕盒子有点棘手。
还好这个时候绒绒打了个哈欠,小孩子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再站下去,说不定就直接倒头拥有安详的睡眠。
所以孟序还是优先把小孩劝去睡觉,才回到了客厅,对着这奇特的蛋糕发呆。
他还是选择拆开叉子的包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难以描述的味道在口腔味蕾上炸开,孟序缓缓放下叉子,背部都略微塌陷了起来,说不出话。
果然很难吃。
可孟序丝毫没有被这难吃的味道翻搅起分毫怒意。
他坐在那里,落地灯的暖光映在他一半的脸上,衬得那相同色调的眼冷意尽消,只余沉静。
望着那被他挖出一个缺口的小蛋糕,孟序忽地笑了一声,按了按额角。
“……真傻。”
有些词汇在他这里,不再是个陌生的名词,而是真真正正地,有了实样。
*
照旧早上把睡不醒的幼崽拎起来,催促穿衣洗漱,给扎头发,早餐来不及吃塞进书包,就这样父子俩又匆匆出了门。
适应了小学之后,绒绒到校时间肉眼可见地以等差数列的形式不断变晚。
还好有时候顾照临因为帮爷爷卖早餐同样会来晚,让孟序好歹有点安慰。
至少自家孩子到的也不算太晚。
没料今天碰见了沈清衍。
发色偏浅的男人穿得颇为讲究,浅灰棕V领毛衣内搭白衬衫,高腰阔腿西裤显得腿愈发长。发梢微卷翘起,还有几分符合刻板印象里英语老师会有的时尚。
看见孟序把半睡不醒的崽扛过来,沈清衍唇角不由得扬起:“学长,不能这样娇惯孩子,得让孩子早点起。”
孟序冷着脸:“叫不起来。”
家长的八卦也会七转八转转进老师耳中,知道孟序算个“优质单身汉”,沈清衍聊天都自如了不少。
他无奈笑着,和孟序聊了几句,话题从绒绒便到了家常。
他们讲话的声音钻进绒绒耳朵,绒绒“唰”地一下抬起了脑袋。
之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绒绒迟钝地领悟了真理:沈老师好像对他妈妈有那种意思!电视剧里面男女主之间互相的那个意思!
他爸爸有大危机了!
替并不在现场的爸爸感到了深刻的危机,绒绒开始蹬腿挣扎让孟序把他放下来,肉乎乎的小手开始努力推孟序,尽管男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哎呀妈妈你快走吧,你还得上班呢。”
孟序疑惑低头:“?”
这还是小孩第一次赶他走。
沈清衍看出几分门道,还是脸皮薄,他低下头扶了扶金丝眼镜,耳根有些发红:“咳,那学长,我把孩子带进去了。”
“嗯,好。”孟序目送绒绒进了校园,却看见这小孩一步三回头,手还在半空中挥舞,驱赶他走。
孟序:“?”
“——总之就是这样,”午饭后小花园里,绒绒坐在花坛边,表情严肃地把早上的事情演了一遍,“我以我的名字担保,沈老师喜欢我妈妈!”
时岁吃着薯片,还把包装袋递到了王九九面前让他也吃:“你妈妈这么帅,沈老师喜欢并不奇怪。”
两个小朋友的表情都是毫不意外,他们一致同意绒绒妈妈长了这么一张脸,很难不招人喜欢。
绒绒歪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弃纠结了:“我会时刻盯住沈老师的,不能让他当我新爸爸。”
他们正说着,栅栏那边传出了声响。
小孩们循声望过去,一个个子挺高、戴眼镜的男生左右警惕地看了几眼,接着背靠着栅栏,掏出了他的手机,点了几下,压低声音开始说话:“家人们,大家看好了,那边就是我们学校的旧校舍,还没有被拆除;我之后就会去那里探险,白天先去探探路,给家人们看看旧校舍白天的样子……大家记得给我点点小红心关注!”
眼看他拿着手机,三个小孩像是手机信号似的由低到高,一下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来。
时岁不理解:“他这是要干什么?冒险吗?”
王九九喜欢刷短视频,见多识广:“他是个主播,肯定是做探险方面的。”
绒绒盯着那个男生的背影,他从灌木丛里翻出来:“走,跟上去。”
“啊?为什么?”虽然其他两个小朋友嘴巴里问着为什么,但身体很诚实地跟着绒绒翻了栅栏,从锦城大学附小一下晃到了锦城大学附中。
绒绒说:“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万一他撞见之前那个鬼呢?”
时岁和王九九一想,感觉有道理,连忙继续跟住那个男生。
三个大小不一的团子悄悄跟在男生身后,听他兴奋地感谢打赏,又兴奋地讲鬼故事
,还真有点主播的气势。
直到那个男生踏入旧校舍,不同于外面的阴冷让他说话声音都降低了不少:“家人们,这就是我们学校著名的老教学楼了,据说有人在里面看过徘徊的幽灵,还有不断跳楼的女学生之类的……总之非常恐怖,学校想拆,说了五年了,都还没拆。”
他隔着玻璃,手机镜头晃过天井:“你们看这个天井下面,竖着几个水泥桩,据说呈现出的其实是一个风水阵,来压这里的鬼的……啊!”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弹幕都急剧增长了不少。
男生脸色渐渐变白,他直愣愣地看着手机里的画面:他身后,为什么多了三个孩子的身影!
难道是——
“啊,我们好像被发现了。”晃了晃羊角辫,时岁开口说。
绒绒点头:“嗯,是被发现了。”
王九九:“对。”
男生:“……”
他看看三个小学生身上的校服,终于意识到,刚刚是自己吓自己。
“你们跟着我干嘛?”左看看右看看,男生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吓唬小孩。
谁成想,为首那个发色奇异的孩子还反问他:“只准你来,不许我们进来吗?”
男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又意识到:“不对啊,这是附中,你们附小的怎么可能进来?”他狐疑地扫过三个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孩,“你们三个翻栅栏了?”
想起自己还在直播,男生关了直播,才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破罐子破摔,绒绒开始走起装可怜路线:“哥哥,我们觉得探险很有意思,想跟着你。”
“不可能。”男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能带三个小孩来探险。”
绒绒眼珠转了转,又改了路线:“那我们就去跟教导主任老师告状,说你偷偷带手机。”
大不了鱼死网破嘛!
男生:“……”
这事儿上还真他理亏,知道甩不掉这三只牛皮糖,男生决定先稳住他们:“行,你们可以跟我探险,但我还需要准备一下;下周,我晚上十一点半才来这儿,你们到时候也来。”
小孩们见他“愿意”带他们探险,都兴奋起来,“好呀好呀”地答应了。
男生脸上不显,心里却得意:呵,他看到时候这三个小孩的爸妈会不会放他们三个出来!
绒绒高兴地说:“那大哥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小孩子们纷纷抬起手臂,露出手腕上的小天才电话手表。
男生沉默了,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意思非常明显:“我没有小天才电话手表!”
“啊?你连电话手表都没有啊?”绒绒很是嫌弃,“那你好落后哦。”
男生:“……”
你们才落后!你们这些没有手机的小屁孩们才落后!
但好在他们还是添加上了电话号码,绒绒晃了晃手表,说:“那大哥哥,我们到时候不见不散哦。”
男生敷衍摆手:“得得得,不见不散。”
那肯定是不见且散好吧!
*
也许是觉察到了异常现象管理局的追踪,有一定反侦查意识的【倦灵】选择了蛰伏起来。
至少在这么几天内,特别行动处都没能探查到它的踪迹,也不再有学校上报异常情况。
孟序选择安排人继续蹲守观察,不过稍稍放松了蹲守的频率,予以【倦灵】出现的机会。
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绒绒已经开始变重的书包,孟序和绒绒走过了小区的游泳池。
隔着高高的灌木丛,绒绒听见了里面传来小孩的尖叫声和笑闹声。
他耳朵一下竖起来了:是游泳!
说起来,他心心念念小区里的游泳池这么久,都没有游过诶!
想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