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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缝纫针与冰水盆

    天还没亮透,废品站无尘室的灯就亮了。

    苏白坐在操作台前面,左手按住一根普通的缝纫针,右手捏着一小片金相砂纸,极慢极慢的打磨针尖。

    这片砂纸是他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目数高达三千,表面的颗粒细到肉眼根本看不见,手指头摸上去跟摸一张粗糙的纸没什么区别。

    但放在破绽之眼下面就不一样了。

    每一颗磨料颗粒的棱角、针尖上残存的毛刺,全都被放大到了微米级别。

    苏白打磨的动作非常慢,每一下推出去的距离不超过两毫米,力度控制在手指头几乎感觉不到回弹的程度。

    针尖本来是圆锥形的,现在已经被他磨成了扁平的楔形,前端薄到不到二十微米。

    这个厚度比人的头发丝还细三分之一。

    佟舒蹲在炉子边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脸盆。

    脸盆里面堆着半盆冰块,是她天没亮就跑到院子后面的水缸里凿出来的,冻了一整夜,硬的很。

    她左手扶着盆沿,右手攥着一个铁勺子的手柄,照着最大那块冰使劲敲下去。

    冰块碎成了几瓣,溅出来的冰碴子打在她手背上,凉的她倒抽了一口气。

    苏白头都没抬。

    “别砸太碎了,黄豆粒大小就行,碎成粉末反而化的快。”

    佟舒应了一声,把铁勺子的力度放轻了一些,一下一下的往小了敲。

    她敲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金属箱子。

    箱子静静搁在操作台正中间,四面焊着加强筋的外壳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她知道那东西里面有炸弹。

    她也知道苏白说的四十八小时,到今天为止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佟舒把最后一块大冰砸开,往盆里倒了半暖壶凉开水,冰块在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端起盆放在操作台右侧,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着苏白手里的缝纫针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不让赵刚弄一瓶液氮过来?零下一百九十六度,冷却效果比冰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白把砂纸翻了个面,继续打磨针尖的另一侧。

    “引信里面那根玻璃管的壁厚只有零点三毫米,材质是硼硅酸盐玻璃,热膨胀系数低但不是零。”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

    “液氮倒上去,管壁内外表面的温差会瞬间超过两百度,玻璃直接炸裂,里面的水银流出来接触铂金丝,我们俩就省的吃午饭了。”

    佟舒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冰水就安全?”

    “冰水是零度,这间屋子的室温是十二度左右,温差只有十二度。”

    苏白吹掉针尖上的碎屑,凑到灯下面转了转角度观察了一下。

    “硼硅酸盐玻璃承受二十度以内的均匀降温不会产生应力裂纹,水银的体积膨胀系数在这个温差范围内的变化量小于千分之一,基本可以忽略。”

    佟舒听完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苏白把磨好的缝纫针放在一块干净的绒布上,重新开了一下破绽之眼检查。

    针尖的楔形截面均匀对称,最薄处十七微米,边缘没有卷曲毛刺。

    够用了。

    他刚要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腕,胡同口方向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的声音,是好几辆。

    苏白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军绿色吉普打头,后面跟着一辆解放卡车,卡车上面坐了满满当当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

    赵刚从吉普车里下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走路的时候下巴抬的很高,手里提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手指头扣着包带。

    赵刚朝废品站走过来的时候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那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废品站外面堆着的旧轮胎和生锈的铁皮桶。

    那个表情苏白太熟悉了。

    上次刘维德来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进门之前先把废品站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遍。

    士兵们跳下卡车,在废品站外面三米的位置迅速拉起了红色警戒线。

    不是普通的麻绳,是带反光条的军用警戒带,每隔两米钉一根木桩,上面挂着白底红字的搪瓷牌子:军事禁区,严禁靠近。

    两个警卫员端着冲锋枪站在警戒线内侧,枪口朝下,但保险栓已经打开了。

    赵刚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苏白开了门。

    赵刚一进来就把身后那人让到了前面,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这位是兵器工业部爆破研究室的周克主任,海归博士,专攻微型化引信和自毁装置。”

    “首长的意思是让周主任来协助你。”

    赵刚说协助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了点重音。

    周克进了门,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个黑色金属箱子,然后视线慢慢移到了旁边的搪瓷冰水盆和绒布上那根磨好的缝纫针上。

    他的表情定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放下公文包,转过身来面朝赵刚,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赵处长,你在开什么玩笑。”

    周克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的不屑一清二楚。

    “苏式PBM系列化学腐蚀延期引信,去年莫斯科排爆研究所的同行试过七种方案,没有一种能实现无损拆解。你让一个废品站管理员用缝衣针和冰水来搞?”

    他的手指头点了一下那根缝纫针。

    “且不说针尖的应力集中问题,光是人体肌肉在精细操作时不可避免的微颤幅度,最低也有三十微米。引信的铂金丝和玻璃管壁之间的间隙只有四十微米。十微米的容错,你觉得人手能做到?”

    赵刚没接话,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正在用酒精棉球擦拭那根缝纫针,擦完之后放在绒布上晾干。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周克一眼。

    周克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回应,脸色沉了下来。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图纸和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