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光学实验室在三号楼的东头拐角处,门口挂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子。
苏白和佟舒到的时候,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趴在一台分光仪前面调参数。
苏白敲了两下门框。
那个人回过头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方脸细眼,下巴刮的很干净,胸口别着一个崭新的技术员铭牌,上面印着沈涛两个字。
沈涛打量了苏白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棉袄和佟舒手里的帆布包上停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找谁?”
苏白把老李签发的军工物资申领单递过去。
沈涛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把单子搁在桌上。
“无水乙醇和乙醚,丙类危化品,库存总共就两瓶,留着实验室自己用的,批不了。”
苏白看了看他桌上堆着的几本光学教材和一沓手写的计算稿纸,没急着开口。
佟舒在旁边有点着急,刚想说什么,被苏白轻轻碰了一下胳膊,闭上了嘴。
沈涛这个人的来路苏白进门的时候就从墙上新贴的调令公告里看到了,哈尔滨工学院光学系毕业,上个月刚从兄弟厂调过来的,属于正经科班出身。
刚调来的新人急着出成绩站稳脚跟,手里的物资当然捂的死紧,一毫升都不想往外批,这个逻辑说的通。
但拒绝军工申领单就有点过了。
苏白没跟他掰扯申领单的事,目光落在沈涛身后那台分光仪上面。
破绽之眼自动启动。
信息流在他视野里铺开来,分光仪的内部结构被逐层解析:光源灯泡、准直狭缝、棱镜组、望远镜筒、刻度盘。
右侧准直器的光轴偏了。
苏白扫了一眼沈涛桌上的计算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正公式,划掉了很多行,最后一页停在一个死胡同上。
这哥们调光轴调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调对。
“沈技术员,你这台分光仪的准直器光轴有三毫弧度的畸变。”
沈涛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看苏白的眼神变了,带着警惕和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
苏白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走到分光仪旁边,用手指在棱镜组的固定座上轻轻弹了一下。
“问题不在光源,也不在棱镜的折射角,是准直狭缝的安装座有旋转变形,出厂的时候可能就没装正,长期使用之后偏差被放大了。”
沈涛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
一个穿棉袄的废品站管理员,进门不到三分钟就指出了他调了五天都没找到的毛病根源,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哈工大光学系毕业生的面子往哪搁。
“嘴上说谁不会说,三毫弧度你肉眼能看出来?”
苏白没搭理他的情绪,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黑板前面,捡起一截粉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准直器的剖面结构图,从蔡司折射修正公式的第一项开始推导。
粉笔在黑板上写的飞快,每一行公式之间的衔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符号。
沈涛站在后面看着,一开始还抱着胳膊,写到第三行的时候胳膊放下来了,写到第五行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迈了两步。
等苏白把最后一个修正系数写完,沈涛嘴角抽动了两下。
这套蔡司折射修正公式他在文献里见过引用,但从来没见过完整的推导过程,国内的教材里根本没收录。
沈涛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堆划的乱七八糟的稿纸,喉咙动了动。
他用了五天时间走的弯路,人家三行公式就给绕过去了。
沈涛这个人有个好处,脾气虽然硬,但认得清谁比自己强。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把挂在墙上的库房钥匙取下来,转身打开了柜子。
两瓶棕色玻璃瓶装的无水乙醇和一瓶密封好的高纯度乙醚,整整齐齐的码在柜子最下层。
沈涛双手把三个瓶子捧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苏白面前。
“公式能不能让我抄一份?”
苏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涛拿出笔记本,对着黑板认真的抄起来,一笔一画都不肯落下。
佟舒把三个瓶子小心翼翼的放进帆布包里,垫了好几层旧报纸,生怕磕碰了。
苏白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涛趴在那里抄公式的背影,这人是个干实事的料,以后或许用的上。
两个人从轧钢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沿着胡同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能看到四合院大门口的路灯。
佟舒一手提着帆布包,一手缩在棉袄袖子里,走的挺快。
苏白掏出钥匙开锁,推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有味儿。
不是饭菜的味道,也不是蜂窝煤的味道,是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又浓又涩,顶嗓子眼。
刚拉开内室门,大片刺鼻的煤烟扑面扑来。
苏白屏住呼吸。佟舒跟在后面没防备,吸了一大口,弯下腰开始咳。她眼眶通红,生理盐水顺着眼角往下掉,胸口起伏,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被挣开半寸,露出锁骨旁的白肉。
苏白扫了她一眼,把她往门外推了半步。
“去院子里待着。”
佟舒退到门边,盯着苏白的背影。这人连捂鼻子的动作都没有。普通人遇上煤烟倒灌早慌神了,他连脚步频率都没变。信刚到,屋子就出事,上面派他来,绝不只是修几个零件这么简单。这人藏得太深。
苏白折返回去。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里面的光学仪器。他关死无尘室的隔离门,走向墙角的铁皮炉子。
炉膛早上就封了。盖子严丝合缝,黄褐色的余烟顺着缝隙往外冒,在屋顶积成一团。
排气出故障了。
他仰头看排烟管。铁皮管子穿过砖墙,接缝处的泥封完好,没有破损和漏气的痕迹。
问题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