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处长没有客套。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连积雪都没在门口跺一下,军靴踩着水渍直接走进了工作间。
陈建军跟在后面带上了门,表情严肃。
沈副处长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铁炉子、绕线机、台架底座、恒温箱、满墙的图纸。
目光落在工作台那个带锁的抽屉上,停住了。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
沈副处长背着手开口了,嗓音干燥,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废话。
“苏白同志,红星计划第三分册伺服闭环控制残片,编号HS-037,去年十月在废旧设备库流出。”
“总后装备部追查了四个月,追到了你手里。”
苏白的表情很平静。
沈副处长继续说。
“这张图纸属于国家绝密级军工文件,非法持有最高可判十五年。”
陈建军在旁边使劲给苏白使眼色,意思是赶紧配合别犟。
苏白看了陈建军一眼,转身走到工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
大功率伺服控制系统理论被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夹在第十二页里的那张泛黄残片稳当的躺在那里。
沈副处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伸手要拿,苏白没让。
从抽屉更深处抽出了一叠写满公式和电路图的草稿纸,足有十七八页,全部用铅笔写的。
字迹工整,推导过程严密。
苏白把这叠草稿往残片旁边一放。
“沈处长,这张图只有左半部分的信号反馈模块。”
“右半部分被裁掉了,我用了三天推导补全了闭环控制的后续逻辑。”
沈副处长拿起草稿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苏白一眼。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草稿轻轻的放回桌面,抬起头盯着苏白看了五秒钟。
陈建军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沈副处长的语气变了。
不是软了,是那种发现了宝贝还在掂量成色的感觉。
“你推导的这个闭环反馈补偿算法,跟我们红星计划总组目前的研究方向高度一致。”
“但有三处,你的方案比我们的更优。”
苏白没接话,等着他说下文。
沈副处长把草稿收进了自己军大衣内袋里,表情恢复了进门时的严肃。
“苏白同志,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三天之内,完成你手上这台全尺寸伺服电机的满载测试。”
“转速不低于两万转,连续运行不低于三十分钟,无过热无失速。”
“做到了,图纸的事一笔勾销,你直接进红星计划核心组。”
“做不到,图纸上交,你的处分另说。”
陈建军在旁边松了口气。
苏白点了点头。
“三天够了。”
沈副处长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出了门。
陈建军临走拍了拍苏白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够胆。
军用吉普的引擎声重新响起,碾过积雪远去了。
苏白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
三天。
全尺寸伺服电机满载两万转,连续三十分钟。
台架组装完了,转子线圈绕制也完成了。
明天做酚醛树脂绝缘固化,后天装配上台架点火测试。
时间紧但够用。
唯一的变数是碳刷。
手头只有普通工业级碳刷,额定转速一万两千转。
两万转的极限工况下能不能撑住,心里没底。
这个问题留到后天再说,把明天的活干好。
洗了手躺下。
风雪还在外面呼啸,屋里炉火烧的很旺。
苏白闭上眼之前把闹钟拨到了五点半。
……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苏白翻身起来生炉子,把昨晚绕好的转子从恒温箱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六点钟,天刚蒙蒙亮。
院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佟舒裹着棉袄站在门口,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右手拎着油纸包。
缸子里是小米粥,油纸包里是四个热包子,猪肉大葱馅。
她进门的时候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苏白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雪粒子簌簌落下来。
佟舒缩了缩脖子,耳朵红了一截,嘴上没说什么。
两人坐在铁炉子旁边吃早饭。
包子好吃,皮薄馅大汁水足。
佟舒一边啃包子一边问。
“昨晚来的那辆车是谁?”
苏白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佟舒的包子差点没拿住。
“三天?”
“满载两万转三十分钟?”
苏白点头。
“今天先把绝缘层固化做了,明天装台架点火。”
佟舒立刻放下筷子去系围裙。
院墙外面这时候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海中拎着尿盆从茅房回来,路过废品站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车辙印。
两道极深的轮胎痕迹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废品站门前,积雪被压的实实的。
这印子宽,轮距大,不是普通三轮车留下的。刘海中端着尿盆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
他是钳工出身,对机械的东西有直觉。
这车辙是重型车辆的,起码是吉普甚至卡车级别。
半夜三更来这么一辆车,停在废品站门口。
苏白一个废品站管理员,大半夜跟什么人接头?
刘海中眯起了眼睛。
这小子八成是在搞投机倒把。
废品站里那么多金属零件,半夜用车拉出去卖黑市,一趟少说赚几十块。
想到这儿刘海中的嫉妒心窜了起来。
他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还被扣了三个月奖金,降了一级。
苏白这小子凭什么?
一个破收废品的,住的比他好吃的比他好,连媳妇都有个漂亮的往那儿凑。
刘海中端着尿盆回了屋,跟媳妇二大妈嘀咕了两句。
决定这几天盯着点,抓到实锤再说。
废品站里面。
苏白已经把酚醛树脂溶液从铁桶里分装出来,用无水酒精稀释到合适的浓度。
全尺寸转子比上次做的原型机大了三圈,浸渍固化的操作空间更小,难度更高。
佟舒帮他架好夹具。
苏白用镊子夹着转子慢慢浸入树脂溶液中。
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需要极其耐心的等它排干净。
这活急不得。
温度、浸入角度、停留时间,每一步都有讲究。
工作间很小,铁炉子烧的旺,两人挤在操作台前几乎肩贴着肩。
苏白盯着溶液里的气泡,额头开始冒汗。
树脂溶液有挥发性,窗户不能开,屋里又闷又热。
佟舒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踮起脚伸手过去。
手帕按在苏白额头上,轻轻擦了一下。
苏白偏头看了她一眼。
佟舒的脸近在咫尺,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察觉到苏白的目光,手帕停在半空没动了。
两人呼吸交错。
佟舒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上去。
苏白收回视线。
“别动,帮我看着液面高度。”
佟舒闷闷的嗯了一声,把手帕塞回口袋,赶紧低头盯着刻度线。
固化炉烧了两个半小时。
取出来自然冷却到下午三点,绝缘层成型。
破绽之眼扫了一遍,均匀度合格。
转子装上台架,对准制动器法兰,同轴度校准到位。
连接电源线路,检查所有接线端子。
万事俱备,欠点火。
苏白站在配电箱前深吸了口气,合上了总闸。
电流表的指针跳了一下。
电机开始转动。
嗡嗡声从低沉逐渐升高,转速表的指针平稳上升。
三千转,五千转,八千转,一万转。
空载状态下运行完美。
波形稳定,温升正常。
佟舒在旁边盯着示波器屏幕,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苏白合上负载开关。
制动器咬合,电机开始带载运行。
转速继续攀升。
一万二,一万五,一万八。
到了一万九千转的时候,一个异响传了过来。
细碎的嗞嗞声从机壳内响起。
苏白的眉毛动了一下。
转速表指针突破两万。
碳刷接触面爆出一串橙红色的火花。
火花越来越密集,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
佟舒惊叫了一声。
“冒烟了!”
苏白一把拉开总闸断电。
电机的惯性让转子又空转了十几秒才停下来。
打开碳刷仓盖。
两块碳刷完全碎裂了,表面烧成了焦黑色,碎渣散了一仓。
压簧被高温退了火,弹性全无。
佟舒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苏白把碎渣扒拉出来摊在手心里。
普通工业碳刷的额定转速是一万二,硬推到两万转碎裂是必然的结果。
这东西换十块上去还是一样的结局。
佟舒翻出随身带的苏联专家笔记查了半天,手指按在某一页上,脸色更难看了。
“两万转以上的极限工况必须用银石墨碳刷。”
“这东西国内做不了,全靠从匈牙利进口,去年全面封锁断供了。”
苏白盯着手心里那堆碳渣没说话。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