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的语气很认真。

    “我跟你说个实在的,我们厂技术科正缺人。”

    “你今天的表现,放在全市任何一个工厂的技术科都是拔尖的。”

    “我回去就跟厂办说,给你办一个正式的技术员编制。工资按中级标准走,住房厂里也有分配。”

    他说完看着苏白,等着回答。

    维修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正式编制。

    在这个年代,这三个字的分量比黄金还重。

    老赵在旁边使劲冲苏白点头,意思是赶紧答应。

    李工程师也一脸期待地看过来。

    苏白想了一下,开了口。

    “杨厂长,您的好意我领了。但废品站那边离不开人。”

    “我这人就一个爱好,喜欢在废纸堆里翻东西。厂里朝九晚五的规矩,我怕自己坐不住。”

    杨厂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有人会拒绝正式编制。

    周围的工人更是一脸不可思议。

    放着铁饭碗不要,宁可回去收破烂?

    老赵急了。

    “小苏,你再想想。这可是技术员的编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苏白笑了笑。

    “赵师傅,我想好了。废品站那一摊子事我干着顺手,里面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杨厂长打量了苏白几秒,摇了摇头。

    “你这年轻人,倒是个有主意的。”

    他没有勉强,这种人强按着塞进体制里反而留不住。

    苏白见杨厂长没有坚持,顺势提了个条件。

    “杨厂长,编制我不要,但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您厂里每个月淘汰下来的高精尖旧零件和废钢料,能不能让我废品站有个优先挑选的权利?”

    “这些东西对厂里来说是废品,对我来说是宝贝。”

    杨厂长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要求不过分。

    废旧零件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给苏白挑选并不影响厂里的利益。

    “行,这个没问题。我让后勤那边给你批个手续。”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那废品站离厂子远,每次搬运靠手扛也不方便。厂里仓库有一辆旧三轮车,报废了没人要,我让人给你修修,你骑走得了。”

    苏白道了谢。

    杨厂长带着随行人员离开了。

    李工程师在后面追上去汇报其他工作的时候,回头冲苏白竖了个大拇指。

    老赵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小苏,你这人啊,跟厂里这帮人不一样。”

    苏白拍了拍他的胳膊。

    “赵师傅,以后厂里有什么技术上的难事,您随时来废品站找我。咱们的合作不差这一个编制。”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三点多,苏白办完了手续。

    后勤科的人把那辆旧三轮车推了出来,轮胎补了两个洞,链条上了油。

    车斗虽然掉了漆,但结构还算结实。

    李工程师帮忙把杨厂长特批的物资装上了车。

    五张大团结和十斤肉票已经揣在苏白的工装内兜里。

    车斗里码着一堆用油布包好的废旧精密零件,都是他今天在厂里仓库挑的。

    角落里放着半扇猪肉,是老赵非要塞给他的,说是厂工会的慰问。

    还有一袋十斤装的富强粉,李工程师从自家粮食里匀出来的。

    苏白蹬着三轮车出了厂大门,保卫科的人查验了出厂单放行。

    傍晚的阳光还有余温。

    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

    几个放学的小孩在巷子里追着铁环跑。

    苏白骑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这个年代的黄昏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空气里混着煤烟和炒菜的油烟味。

    远处的广播喇叭正在放革命歌曲,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心情不错。

    今天的收获远超预期。

    五十块钱和十斤肉票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那一车精密废件更是无价之宝,里面有几个零件的合金成分和加工精度,都是外面花钱也买不到的。

    轧钢厂的独家优先挑选权,等于给废品站开了一条长期的高端材料供应线。

    加上那辆三轮车,以后搬运物资再也不用肩扛手提了。

    苏白拐过最后一个弯,四合院的胡同口出现在眼前。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

    他面前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块咸菜疙瘩。

    他右手捏着筷子,左手扶着碗沿,正在十分精细的切割那块咸菜。

    每一刀的间距不超过两毫米。

    这份刀工要是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也能当个雕刻家。

    苏白的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阎埠贵抬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到了车斗里满车的东西。

    看到了那半扇猪肉。

    看到了那袋鼓鼓囊囊的富强粉。

    阎埠贵瞪大了眼,瞳孔里映着半扇猪肉。

    他嘴里的咸菜突然就不香了。

    “苏……苏白,你这,你这从哪儿弄的?”

    苏白没停车,只扭头看了他一眼。

    “干活挣的。”

    三个字,说完人就过去了。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废品站的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被精密切割过的咸菜疙瘩,突然觉的胃里一阵翻涌。

    昨天刚被苏白坑走了一本祖传的天工开物。

    今天又要亲眼看着人家大鱼大肉。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