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没有多废话,转身就往设备维修区走。

    苏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工具包。

    车间走廊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好几个穿工装的工人从岔道口探出脑袋张望,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废品站来的年轻人,热处理参数比东德原厂的还猛。”

    “真的假的?孙主任那边怎么说?”

    “孙主任没说话,脸都青了。”

    老赵推开维修区的大门,径直走向那台齿轮滚切机旁边的车床工位。

    他从柜子里翻出自己专用的车刀组,摆了一排在台面上。

    苏白把那个废旧钢套从包里掏出来,用卡尺重新量了一遍外径和内径。

    尺寸跟昨晚量的一致。

    “外径车掉0.8毫米,内径扩1.2毫米,长度修短0.3毫米。”

    苏白把数据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最后的公差留多少?”

    “正负0.01毫米。”

    老赵吸了口气。

    正负一丝的公差,在这台老旧的车床上,是极限操作。

    但他是八级钳工,手上的活儿就是用来干这种事的。

    他把钢套用四爪卡盘夹稳,开始校正圆跳动。

    苏白站在车床侧面,眼睛盯着主轴的转速表。

    破绽之眼持续运转,将钢套每一处微小的偏心量反馈到他脑子里。

    “左爪再松半丝。”

    老赵照做,拿千分表一打,跳动归零。

    车床启动,主轴开始旋转。

    老赵的右手握着横向进给手轮,左手搭在纵向手轮上,身体前倾,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刀尖和工件的接触点上。

    第一刀吃进去0.3毫米,铁屑呈均匀的螺旋卷从刀刃下飞出。

    苏白在旁边报数。

    “进给量每转0.05毫米,主轴转速降到每分钟280转。”

    老赵手腕微调,转速稳住。

    第二刀,第三刀,外径逐渐逼近目标值。

    围观的技术员越来越多,维修区门口堵了一大帮人。

    李工程师站在人群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车床的嗡嗡声单调且规律,车间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老赵的手和苏白报出的数字。

    外径加工完成,老赵换刀,开始镗内孔。

    这一步更难,因为内孔的切削力方向不利于观察,全凭手感和经验。

    老赵的额头开始冒汗。

    苏白盯着切削面,每隔几秒报一次余量。

    “还剩0.5毫米。”

    “0.3毫米。”

    “0.15毫米。”

    当余量降到最后0.1毫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车床主轴突然发出一阵高频的嗡嗡声。

    刀杆在颤。

    老赵的脸色变了,他右手下意识要退刀。

    高频颤振是精密加工的噩梦。

    刀尖在震动中会在工件表面留下波纹状的痕迹,公差报废。

    更严重的话,刀尖崩裂,碎片嵌入工件,整个零件就毁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颤了。”

    “这把刀该换了,刀杆刚度不够。”

    老赵的手悬在进给手轮上,不敢动。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苏白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楚。

    “别退刀。把切削液的浇注管往左偏十五度,冲刀尖根部。”

    老赵愣了一下。

    “冲刀尖?切削液会影响排屑……”

    “颤振的原因是刀尖温度过高导致刀杆热变形,不是刚度问题。冲下去就能降温压住。快点,别让刀尖悬停在工件上。”

    老赵当了三十年钳工,从没听过这种操作。

    但他看了苏白一眼,决定赌这一把。

    他左手一抬,把切削液的铜管掰了个角度,液体直冲刀尖和工件的接触点。

    液体溅起一片水雾。

    两秒钟后,高频颤振的声音弱了下去。

    三秒钟后,消失了。

    车床恢复了平稳的嗡嗡声。

    老赵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缓慢转动进给手轮,最后0.1毫米的余量一点一点被切掉。

    铁屑从内孔里飞出来,又细又亮。

    十五分钟后,老赵关停主轴。

    他用千分表打了外径和内径,又用内径百分表复核了一遍。

    数字显示在目标公差范围之内。

    老赵把千分表放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成了。”

    他用搪瓷盆接了水洗掉零件表面的铁屑和油污,把替代轴承擦干净。

    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苏白接过来看了一眼,破绽之眼扫描结果是无缺陷。

    “装机吧。”

    老赵带着苏白回到那台齿轮滚切机前。

    传动区域已经被清理干净,昨天卡死的金属碎屑全部清除。

    老赵将替代轴承套入传动主轴的轴承位,用铜棒轻轻敲击,一点一点推送到位。

    配合面严丝合缝。

    他装好端盖,上紧螺栓,注入新润滑油。

    然后退后两步,冲李工程师点了点头。李工程师走到电闸箱前,手搭在闸刀上。

    维修区里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的见。

    李工程师合闸。

    电机启动。

    传动轴开始旋转。

    最初几秒,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齿轮滚切机发出轰鸣声,清脆而均匀。

    没有异响,没有卡顿,没有震动。

    转速表上的指针稳稳的停在额定位置。

    老赵的耳朵贴在机器外壳上听了十秒钟,然后直起身子。

    “正常。比新机器还稳。”

    车间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老赵转过身看着苏白,这个三十年工龄的老钳工,眼眶红了。

    “小苏,这台机器要是今天修不好,明天外地专家组一来,我这张脸就挂不住了。”

    他使劲握了一下苏白的手。

    “这个情我老赵记住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厂办那边也知道了。

    一辆黑色的老式吉普车停在维修区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李工程师迎上去。

    “杨厂长。”

    杨厂长大步走进维修区,看了一眼运转正常的齿轮滚切机,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苏白。

    “就是这个年轻人?”

    李工程师点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杨厂长听完,盯着苏白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苏白手里。

    “这是我个人名义的奖励。五张大团结,十斤肉票。”

    苏白没推辞,接过来道了谢。

    五十块钱和十斤肉票,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了不起的巨款。

    围观的工人眼睛都直了。

    杨厂长拍了拍苏白的肩膀。

    “年轻人,你这本事不该埋没在废品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