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苏沅禾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揪得疼,伸手紧紧握住他粗糙的手掌。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
苏建业偏过头,冲她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他抹了把脸,再看向郑瑞明的时候,眼神里五味杂陈,有委屈,有释然,还有失而复得的酸涩。
“看来,我们真是亲兄弟。”
他声音发颤,“我那个好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眼睁睁看着我妈恨了我几十年,看着我在苏家当牛做马,他就一句话都没说过。我真是傻,傻了大半辈子。”
郑瑞明坐在椅子上,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种缘由。哪成想,是亲爹亲手把他卖了。
卖了不算,还把脏水全泼在刚出生的小儿子身上,让亲弟弟背着“克死兄弟”的名头,被亲妈恨了半辈子,当牛做马熬了几十年。
“混蛋!”
他猛地把缸子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声音都发颤,“他们怎么能这么干!建业,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走,你带我去苏家,我倒要问问他们,心是不是黑的!”
苏建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涩,嘴角往下耷拉着,眼里却没什么泪,像是早就把这点情绪熬干了。
“不用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俩老人前几年就没了,走的时候都挺遭罪的,也算老天爷有眼。
再者说,我早跟苏家断干净了,后来过继给了远房叔爷,户口本上都不是一家人了,现在去闹,没意思。”
他抬眼看向郑瑞明,喉头滚了滚,郑重地叫了一声:“哥。你是先出生的,按规矩,我该叫你一声大哥。”
郑瑞明眼眶“唰”地就红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这会儿却别过脸去,用力抹了下眼角。
再转回来时,语气沉得很:“好。苏家那边我也不认,当年他能狠心把我卖了,就没什么父子情分。
但你是我一卵同胞的亲弟弟,你替我受了半辈子的委屈,这个兄弟,我必须认。”
“哎。”苏建业应了一声,声音也有点哽咽,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去,和郑瑞明紧紧握在了一起。
屋里沉默了几秒,苏沅禾笑着打圆场:“行了爸,大伯,今天是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走,我请客,咱们去福园居好好吃一顿,庆祝你们兄弟团聚。”
“对,吃饭!”
苏建业一拍大腿,也笑了,“大哥,嫂子,咱们下馆子去。晚上就住家里,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两盅,说说这些年的事。”
“那可就麻烦你们了。”郑瑞明笑着点头。
林晚枝在一旁跟着笑:“麻烦啥,都是一家人,客气就见外了。”
苏建业这才想起介绍,指着妻女说:“光顾着说话了。这是我媳妇林晚枝,这是我闺女苏沅禾。
我还有俩小子,老大苏景辰在京大读书,搞什么电子研究,天天泡实验室。
老二当兵去了,在部队上,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郑瑞明和宋云连忙笑着问好,宋云略带歉意地说:“我们来得仓促,也没给孩子带点见面礼,真是失礼了。”
“大伯,大伯娘千万别这么说。”
苏沅禾弯着眼睛,“你们能相认,能解开我爸心里几十年的疙瘩,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走,吃饭去。”苏建业站起身,率先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
一行人往福园居去,陆砚祠走在最后面,想着人家一家人团聚,自己跟着不合适,悄摸摸就想溜。
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你往哪去?”苏沅禾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家宴,我一个外人在这不合适,先回去了。”陆砚祠低声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沅禾不撒手,拽着他就往包间走,“你还得帮我开车呢,一会儿我爸跟我大伯喝多了,谁送我们回去?别走了,一起吃。”
陆砚祠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小手,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拉着进了包间。
刚坐下,宋云看着陆砚祠,笑着打趣苏沅禾:“沅禾,这小伙子是你对象吧?看着一表人才的,跟你可真般配。”
苏沅禾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婶子您别瞎说,就是朋友。这两天店里忙,他过来帮我搭把手。”
“是吗?”
宋云笑着挑眉,“那可太可惜了,我看着你们俩站一块儿,活脱脱一对金童玉女。”
苏建业在旁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瞅了陆砚祠一眼:“般配啥,我看一点都不般配。我说你这小子,我们家吃饭,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爸!”
苏沅禾瞪了他一眼,“是我让他留下的。要不是陆砚祠帮忙打听,大伯他们也找不到火锅店来,咱们说不定还得晚好久才能相认呢。人家是功臣,怎么就不能吃顿饭了。”
“哦,原来帮着递信的是你啊。”
郑瑞明立刻笑着朝陆砚祠点头,“那可得好好谢谢你,来,坐,一起吃。”
苏建业哼了一声,没再撵人,转头就拉着郑瑞明聊起了家常。
只是夹菜的时候,总不忘“不小心”多夹两筷子到闺女碗里,眼神还偷偷瞟着陆砚祠,一副护崽的模样。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兄弟俩从各自的童年聊起,苏建业说在苏家受的委屈,说怎么咬牙分家出来,怎么拉扯三个孩子长大。
郑瑞明说在海城的日子,说养父母待他不薄,说后来怎么做生意。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说到心酸处就沉默,说到高兴处就碰杯大笑,到最后两个人都喝得眼神发直,舌头都打了结。
散席的时候,还是陆砚祠开车,把醉醺醺的兄弟俩挨个扶上车,一路稳稳当当送回了家。
郑瑞明夫妇在苏家住了两天,兄弟俩白天逛胡同、逛天安门,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好像要把这几十年缺失的话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