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时间转眼又过了两年,此时也已经是1986年了

    云舒袜业厂区里的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一辆辆盖着苫布的大卡车排着队往外开。

    二楼最里头的会议厅里,长桌旁坐了一圈人。

    主位上坐着个姑娘。

    十六岁的年纪,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透着点粉。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圆溜溜的像葡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鹅蛋脸,高马尾用一根黑色橡皮筋利落地束在脑后。身上一件白衬衫,下面是条浅色牛仔裤,一双白布鞋。

    正是刚考完高考的苏沅禾。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听底下销售科长汇报这一季度的外销数据,眉头偶尔皱一下,随手在笔记本上划两笔。

    会议室里烟味混着茶香,几个老烟枪憋得难受,也只敢捏着烟杆在手里转,不敢点。

    小厂长年纪不大,气场足,谁也不敢在她开会的时候抽烟。

    “……就这些了,苏小厂长。”销售科长擦了擦额角的汗,坐下了。

    苏沅禾抬眼,目光扫过一圈。

    “高长筒丝袜这个方向,我看行。”

    她声音清亮,不拖泥带水,“女人爱美,是天性。咱们做袜子的,不能光想着耐穿、结实,那是男人的思路。

    得琢磨怎么让女人穿上更好看、腿更细、皮肤显得更白。料子要薄,要透,颜色得多出几种,肉色、黑色、深灰,都试试。

    先打一批样,投到滨城和海城的百货大楼试卖,卖得好再加量。”

    底下人纷纷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记。

    “研发部这边,”

    苏沅禾顿了顿,“以后主要精力都放在女袜上。男袜款式就那些,翻不出花来。女人的钱才好赚,记住了,咱们卖的不是袜子,是好看。”

    众人哄笑了一声,气氛松快了些。

    苏沅禾合上面前的本子,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椅背。

    “再有一个多月就开学了,我得去京大报到。厂里这一摊子,以后就靠各位叔伯了。”

    她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咱们云舒袜业,从一个濒临倒闭的破厂子,做到今天产品卖到全国,不容易。

    以前国营厂那套老路,走不通了,千万别往回走。要敢想新花样,敢试新材料。厂子以后怎么走,就拜托诸位了。我放假了就回来看大家。”

    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众人连忙也站起来,连说不敢当。

    “散会吧。”

    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人陆续往外走,出门时还不忘压低声音议论两句。

    谁能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短短两年就把一个烂摊子盘活成了县里的标杆企业?

    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沅禾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刚才那股子厂长的劲儿一扫而空,露出十六岁小姑娘的疲态。

    徐瑞林收拾着文件,还没走。

    “徐叔。”苏沅禾拖着长音,有气无力地冲他抬了抬下巴,“以后厂子可就全靠你了啊。”

    徐瑞林被她逗笑了,把钢笔别回上衣口袋:“你就放心去读你的书。厂里有我呢,出不了岔子。对了,你高考成绩明天就该出了吧?”

    “嗯,明天去学校看榜。”苏沅禾坐直了些,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有把握上京大不?”

    苏沅禾挑了挑眉,嘴角一翘:“那必须有啊。我要是考不上,就没人能考上了。”

    “瞧把你能的。”徐瑞林笑着摇头,“行了,回去歇着吧。今天这会开了俩钟头,也够你累的。”

    苏沅禾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就是嘛,每次开会都非得叫我来。我一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凑这热闹干嘛。”

    “你可是咱们厂的股东,又是定方向的人,你不来哪行?”

    徐瑞林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再说你这脑瓜子,确实好使。你定的那几个方向,回回都踩在点子上。不然咱们厂能发展这么快?

    对了,秦书记因为咱们厂这政绩,估计又要动一动了。”

    苏沅禾眼睛一下睁大了:“啊?秦叔要调市里去了?”

    “市里不市里的还说不准,”

    徐瑞林压低了点声音,“小道消息,说是要调离北大荒,往南边去,海城那边。”

    苏沅禾点点头,神色认真了些:“也该升了。秦叔这些年确实干了不少实事,咱们这一片多少厂子都是他扶起来的。

    老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的政绩摆在那儿呢。”

    “可不是嘛。”徐瑞林叹了口气,“当初要是没有秦书记拍板给咱们买机器、批原料,咱们这个厂子早黄了。”

    “行,徐叔我先走了啊。”苏沅禾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抱在怀里,“有空我再过来。”

    “路上慢点儿骑。”

    “知道啦”

    苏沅禾出了办公楼,推起停在树下的二八大杠,长腿一迈跨上去,脚蹬子一圈圈转起来,风灌进衬衫袖子里,鼓鼓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阳往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骑到家,院门敞着。

    凉亭底下,苏景扬、苏景辰哥俩,还有李二丫,三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个大搪瓷盆,里头泡着半个沙瓤西瓜,红通通的,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滴。

    苏沅禾支好自行车,噔噔噔跑过去:“好啊你们!吃西瓜居然不等我!”

    苏景辰咬着一块瓜,笑得眼睛都弯了:“屋里还给你冰着半个呢,哪知道你赶得这么巧。景扬,去,把那半个也切了端出来。”

    “哎。”苏景扬应了一声,起身进屋。

    不一会儿端着满满一盘子切好的西瓜出来,红瓤黑籽,看着就甜。

    李二丫递了一块最大的给苏沅禾:“丫丫,明天咱们一起去学校看榜呗?说起来真跟做梦似的,我居然跟你一块儿高考。”

    苏沅禾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赶紧用手背抹了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谁让我聪明呢,跳级还不是小菜一碟。”

    “是是是,你最聪明。”李二丫笑着白了她一眼,“想好学什么专业了没?”

    “金融管理吧。”苏沅禾嚼着瓜,含糊不清地说,“以后管钱、管厂子,都用得上。你呢?打算考哪个学校?学啥?”

    “我想报滨城师范学院。”李二丫指尖轻轻抠着瓜皮,声音软乎乎的,“毕业了当老师,安稳。”

    苏景辰在旁边点点头:“滨城师范挺好的,全国都排得上号。当老师也好,铁饭碗,体面。”

    李二丫笑了笑:“主要是离家近,放假还能回来看看我哥。景辰哥,你呢?研究生毕业了还接着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