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尼特的残部更惨。他们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以为能藏住。豪格的骑兵从河沟两端堵上去,连刀都没用,直接用马蹄踩。六十多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这些天,他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百?两百?三百?反正草原上的人命不值钱,杀一个少一个,杀光了大明的北方就清净了。
他从来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对。在辽东的时候,他屠过城,一城一城地杀,杀到血流成河,杀到城里连条狗都活不下来。
皇阿玛说过他几次,说杀人太多,不利于收服人心,他不服气。
人心?
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用刀子捅出来的,捅得越狠,人心就越服。
四月的草原,天高云淡,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可豪格闻不到。他的鼻子里全是血腥味,血腥味让他兴奋,像喝了烈酒一样,浑身发热。
豪格骑在那匹高大的白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弯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粘在刀刃上。
“下一个部落还有多远?”他问身边的向导。
向导是个科尔沁的蒙古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神躲闪。他已经被豪格的残暴吓破了胆,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哆嗦:“回王爷…往西北再走三十里,有一个小部落,叫?叫…”
“叫什么不重要。”
豪格打断了他,把弯刀上的血痂在鞍鞯上蹭了蹭,蹭不掉,他皱了皱眉:“有什么人?”
“不多了,去年白灾死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能打仗的不超过五十个。”
“走。今天把这个收拾了,明天再往西扫。”
两千骑兵跟着他,浩浩荡荡地朝西北方向走去。
有句老话叫狗狂人来收,人狂,天来收!
豪格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陈虎趴在一条土坎后面,浑身上下盖满了枯草和泥土,连脸上都糊了一层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从昨天傍晚就趴在这里了,整整一夜没合眼。
豪格的营地就在十里外,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一片高地上,篝火多到数不清。
他的身边趴着六个人,都是夜不收里的好手,每三个人一组,轮番监视,轮番休息。
天亮的时候,豪格拔营了。两千骑兵浩浩荡荡地朝西北方向去,马蹄声从十里外传过来,震得陈虎趴着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支队伍从高地上下来,前队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下,后队还在营地里收拾行装。队伍拉得很长,长到前后之间隔了足足五六里。
陈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豪格这个人打仗有一套,可他行军的时候有个毛病,太贪了。走得太快,队形拉得太长,前锋和后队之间脱节。
他现在带着两千骑兵,可这两千骑兵分成了好几拨,前锋五六百人,跑在最前面,中军一千来人,豪格亲自带领;后队三四百人,负责押运辎重和收容掉队的人。
三拨人之间各隔四五里,跑起来谁也顾不着谁。
这在辽东不算什么大毛病,因为辽东的地形你跑不快,山多林密,队伍拉不长。可在草原上就不一样了,草原上一马平川,骑兵跑起来就像放出去的鹰,一眨眼就是好几里地,前后脱节是常事。
豪格在辽东打惯了仗,不知道草原上的规矩。
“赵青。”陈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
“在。”赵青趴在他左边,脸上同样糊满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带两个人,跟上去。盯着豪格的中军,看看他到底往哪走。每隔一个时辰派人回来报信。”
“是。”
他带着两个人,从土坎后面爬出去,弓着腰,钻进了齐腰深的草丛里,悄声滑走。
陈虎又趴了一会儿,确认豪格的队伍已经走远了,才从土坎后面慢慢爬出来。他抖掉身上的枯草和泥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在地上,用手掌压平。
地图上标注着这片草原上每一处水源、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山丘。他在豪格的行军路线上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红线经过的一处山谷旁边画了一个圈。
哈拉哈谷。
虽然叫山谷,其实是一处地势低洼的谷地,两侧是矮山,不高,但足够藏兵。
地中间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现在是枯水期,河床干涸,开阔平坦,骑兵可以在上面跑马。谷地的东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翻滚,能藏住不少兵马。
如果他是豪格,他不会走这条谷地。那条谷地太容易设伏了,两边山上随便藏几千人,谷地里的人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可惜没有如果,或许是太顺,豪格根本不在意伏兵,他走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地形,来不及派斥候探路,甚至来不及等自己的后队跟上。
豪格肯定会走这条谷地的。
因为这条谷地是通往西北方向最近的路,平坦、开阔、好走马。豪格急着去杀下一个部落,他一定会选最近的路。
陈虎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对剩下的三个夜不收说:“走,去找额哲。”
额哲的大军在哈拉哈谷以东四十里的地方。
五千骑兵,察哈尔部三千二百,哈尔沁部一千八百,在草原上铺开。
额哲没有扎营,他让士兵们就地休息,人不卸甲,马不解鞍,随时准备出发。察哈尔部的骑兵围坐在一起,啃着干肉,喝着马奶,小声地说着话。
哈尔沁部的骑兵散得更开一些,有人靠着马腿打盹,有人用弯刀削着箭杆,有人蹲在地上用草茎编着什么,比起来比察哈尔部差了不少。
巴特尔坐不住,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转悠:“额哲,咱们还要等多久?建奴就在几十里外,咱们冲上去,打他娘的!”
额哲没有看他。额哲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条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