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打不过?”王景安又替他说了出来。
王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四月的草原本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可皇太极的大军正在那里横冲直撞,马蹄踏碎春草,刀锋映着寒光。
他沉默了很久。
“传令杨震,骑兵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出发。传令戚长山,步军火器营三日内做好出征准备。传令周勇,山东的兵力往西调动,做好准备,以防建奴声东击西。传令,明日议兵。”
王枭一一记下,抱拳道:“末将这就去传令。”他转身要走,又被王景安叫住了。
“等等。”
王枭回过头。
王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叠写给庞明远的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庞明远那边,派人告诉他,实验室的工期再加快一些。另外,把这叠东西给他送去,亲自交到他手上,让他务必按照上面的流程来,不可改动。”
王枭接过那叠纸,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末将亲自去送。”他说。
王景安点了点头,王枭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后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景安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目光从盛京移到察哈尔,从察哈尔移到太原,从太原移到山东。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一万二千人。豪格。多尔衮。
这些名字他都熟悉,每一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狠角色。皇太极把这些人派出来,说明他对这次出兵势在必得。
从后堂出来,已尽正午,他往后院走去。
王景安穿过海棠花雨,径直往正房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正房的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李慕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里拿着锅铲,正在锅里翻着什么,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旁边李彩云,刘璃和周婉清都在忙活。
四个人各忙各的,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刘璃最先发现了他。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没有喊他,而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慕烟。
李慕烟转过身来,看见王景安,微微愣了一下,笑着说:“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这些让下人做就行,你们来干甚?”
李慕烟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他。
“又要打仗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
李慕烟轻叹一声:“家里来信,说女真异动,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不过看样子你的情报更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王景安走之后,李慕烟没有急着让人收拾碗筷。她坐在桌边,对着满桌残羹发了很久的呆。
李彩云安慰她说:“以前也打打过,不也打赢了么?夫人,你就别担心了、”
她轻轻摇头,对着三女说道:“这不一样,以前是在关内作战,有城墙可依,后勤也跟得上,这次是在草原,野外浪战,拼的是骑兵,皇太极这次兵马超过三万,骑兵占七成以上,这股力量足够横扫草原。”
“但愿这次能战胜归来。”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满院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又是另一番光景。
紫禁城,文华殿。
朝会已经开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卯时一直吵到午时,还没有散的意思殿外的太监们站得腿都软了,殿内的大臣们却越吵越精神。
毕竟明朝官员就这尿性,办实事不行,拖后腿,玩嘴皮子那是没的说。
消息三日前传到京城,大清皇帝皇太极亲点兵马,以肃亲王豪格为先锋,多尔衮为统帅,出兵草原,八旗总兵力不下三万。
不下三万这四个字是兵部侍郎在奏报中加的。
其实辽东传来的消息是一万二千人,可兵部侍郎觉得一万二千人不够震动朝野,于是提了提,变成三万。反正草原上的事,谁说得清呢?三万也好,一万二也好,对大明朝堂上的这些大人们来说,区别不大。
重要的是建奴,又动了。
这可以算是谎报军情了,要是在后世,都可以拉出去祭天,可在这个时代,却很常见,士大夫们常用的伎俩。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轻忽!”兵科给事中马嘉植站在殿中央。
“皇太极去年刚刚称帝,今年就出兵草原,其志不小!若让其吞并漠南蒙古各部,则我大明北方防线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马给事中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是户科给事中刘含辉。
“草原上的部落与我大明何干?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皇太极去打蒙古人,那是狗咬狗,咱们乐得坐山观虎斗。何必为了几个蒙古部落兴师动众?”
“坐山观虎斗?”
马嘉植冷笑一声,“刘给事中可知道,那些蒙古部落中有不少已经倒向了我大明?察哈尔部的额哲,那是林丹汗的儿子,如今投了山西总兵王景安,带着部众与咱们互市通商。皇太极打他们,就是在打咱们的脸!”
“王景安?”
刘含辉嗤了一声,“一个总兵,也配代表我大明?他招降纳叛,私自与蒙古各部通商,朝廷还没治他的罪呢,如今倒要为了他出兵?”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是今年二月刚接替温体仁出任首辅的,山东淄川人,天启五年进士,历任左佥都御史、刑部侍郎、左都御史,熬了十几年,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跟温体仁不一样,温体仁独断,他喜欢兼听则明。可兼听则明的另一个说法,叫和稀泥。
张至发捋着胡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御座上的崇祯皇帝身上。
崇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