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手微微攥紧了那张纸。
察哈尔。
额哲。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打散、击溃,眼看就要彻底吞并了,结果额哲那个小子跑了,跑到了山西,投奔了一个明朝的总兵。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个总兵不但收留了额哲,还在草原上搞什么互市、什么贷款,把本该属于他的部落一个一个地拉拢过去。
乌珠穆沁、阿巴嘎、苏尼特……
这些部落以前虽然不归他直接管辖,可至少没有倒向大明。如今倒好,全被一个山西总兵用粮食和布匹收买了。
“王景安。”皇太极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一丝恨意。
他能理解王景安的做法。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草原上的部落谁都不服,只服粮食和拳头。王景安手里有粮食,有布匹,有铁锅,还有银子,草原上的部落自然愿意跟他打交道。
可他不能理解的是,这人哪来这么多的粮食和银子?
山东的海港,跟红毛番做生意,这个他多少知道一些。红毛番的船队从遥远的泰西来,带着白银和稀奇古怪的货物,换取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王景安占了山东的海港,就等于掐住了海上贸易的咽喉。
至于利民银行,他听说王景安在山西开了银行,还发行了什么银票,可以在全国各地兑换银子。
这让他想起宋朝的交子,元朝的中统钞,还有洪武年间大明宝钞,都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可王景安的这个银行似乎不一样,听说存银充足,信誉极好,连山西的商人宁愿把银子存进去拿利息,也不愿意自己保管。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手段?
皇太极把密报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盛京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这座城池是他的都城,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普通的贝勒做到了大汗,又从大汗做到了皇帝。他打败了林丹汗,收服了漠南蒙古,逼降了朝鲜,把大明的辽东防线撕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离入主中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现在,一个山西总兵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可能,大明没有被掏空,大明的官员里还有能人,这个能人正在他的背后悄悄地挖他的墙角。
“皇阿玛。”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目间与皇太极有几分相似。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
豪格,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
“你来了。”皇太极看了儿子一眼,走回案前坐下,“坐吧。”
豪格没有坐,而是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山西那一片。
“皇阿玛,儿臣听说额哲投了山西的王景安?”
皇太极点了点头。
“这个王景安,胆子不小。”豪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敢收留咱们的敌人,还跟草原上的部落做生意,这是在挖咱们的根。”
皇太极看了儿子一眼:“你觉得该怎么办?”
“打。”
豪格毫不犹豫地说,“给他点颜色看看。一个明朝的总兵,有什么了不起的?儿臣带五千精兵,越过长城,直取太原,把他的人头砍下来挂在大清的旗杆上。”
皇太极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五千精兵,你知道要多少粮食吗?你带五千人出去,人吃马喂,一天就是上百石的粮食。咱们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你自己去问问户部。”
豪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你以为王景安是好对付的?”皇太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山西的位置,“他在山西经营了好几年,手底下有兵有将有银子,岳托那么能打,都死在他手里。你不了解他贸然去打,万一输了怎么办?”
“天下无敌?”
皇太极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去问问阿巴泰,上次入关抢粮,死了多少人?大明的城池不是那么好打的,大明的军队也不是纸糊的。咱们能在辽东横着走,是因为大明的精锐都在西北剿匪,关宁军不敢动。可你要是去打山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者,我女真骑兵野战无敌,可真要是攻城拔寨,大清国损失不起这么多人。”
豪格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皇太极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豪格是个好儿子,能打仗,有胆识,可他太年轻了,太急躁了,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不急。”皇太极的声音放轻了些,“王景安这个人,朕会对付他。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做的,是先活下去。”
豪格转过身来,看着父亲。
活下去。
这三个字从皇太极嘴里说出来,让豪格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在他的记忆里,皇阿玛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你先回去吧。”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豪格退下,“朕累了。”
豪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皇太极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科尔沁的白灾,一会儿是朝鲜的民变,一会儿是王景安的互市,一会儿是粮仓里见了底的粮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努尔哈赤带着他们打天下。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可心里是亮堂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为女真人打出一片天。
可现在呢?
他已经是皇帝了,坐拥辽东万里江山,麾下八旗将士数十万,漠南蒙古俯首称臣,朝鲜国王跪在他的脚下。他做到了努尔哈赤一辈子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
可他忽然发现,他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他得到了皇位,失去了粮食。得到了土地,失去了民心。得到了蒙古的臣服,失去了草原上的安宁。
这一切,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