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张献忠回到自己营帐,拿起装满酒的大碗,一口闷了下去,用力摔在地上。
碗碎在地上,碎片溅到旁边的亲兵脚面上,亲兵不敢动,连躲都不敢躲。张献忠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案上的酒壶、菜碟、饭碗飞出去,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他骂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第三声帐子外面都听见了。
“老子打头阵,老子死的人最多,老子第一个冲进凤阳城。烧皇陵是老子的主意,挖龙脉是老子的兵动的手。功劳最大的是老子,凭什么不能当盟主?高迎祥他算个什么东西?七万人马?七万头猪还差不多!还有李自成,表面装好人,不争不抢,好像多大度似的。他那是帮老子说话?他那是搅屎棍!和稀泥!他巴不得老子和高迎祥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老子眼睛不瞎,心里明镜似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定国站在帐子门口,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张献忠看见他站在门口,忽然停了脚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低下来:“你说,定国,你替老子说,老子有没有资格当盟主?”
“义父自然是有资格做这盟主的,不过孩儿决定李自成说的也对,现在确实不是内斗的时候。”
张献忠瞪了他几息,转身又去踢另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是实木的,踢了一下没踢动,他火更大了,拔出刀来,一刀砍在椅背上,椅背应声裂开。
旁边的将领们站了一排,没人敢先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着,推了好一会儿,最后推出来一个资格最老、跟张献忠最久的。
孙可望小心翼翼地说:“义父,您消消气。凤阳是咱们打下来的,皇陵是咱们烧的,龙脉是咱们挖的。这个功劳,天下人都看着,跑不了。至于盟主不盟主的,那就是个虚名。有实利就行,管他虚名叫谁顶呢?”
张献忠站住了,回头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虚名?你管盟主叫虚名?你知不知道,当了这个盟主,就能号令各家兵马。号令各家兵马,就等于握住了天下流寇的命脉。握住了天下流寇的命脉,老子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资本。你管这叫虚名?”
孙可望被他这一串话说得缩了脖子,往后挪了半步,藏在人群后面不敢露头了。
另一个将领见一个不行,又换了一个上去,这回换了副嘴脸,顺着毛捋。
“八大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高迎祥是老黄历了,仗着资历老,占着闯王的名头,其实早就不行了。洪承畴一打他就跑,一打他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您不一样,您是越打越强,越打越壮。他不让您当盟主,您就自己当盟主。不用他封,不用他认。您自号八大王,本来就是王,何必要他封?”
张献忠脸色好看了些,心里有些意动。
“自己当?”
“自己当。”
张献忠没有再骂,也没有再砸东西,在帐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拔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戳进泥土里,竖在那里,微微晃动。
“屠城。”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凤阳城已经破了两天了,该抢的抢了,该杀的也杀了不少,但城里还剩着几千百姓,大多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
屠城不是打仗,打仗是杀兵,屠城是杀百姓,杀男人,杀女人,杀老人,杀孩子,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这是犯忌讳的事。
流寇这些年打了不少城池,有屠的,有不屠的,看情况,看心情,看领头的想不想屠。
凤阳不一样,凤阳是中都,是朱元璋的老家,屠了凤阳就是在朱元璋脸上扇巴掌,就是在朱由检心口上捅刀子。
张献忠不在乎。
“屠。”他说,“一个不留,告诉弟兄们,三天不封刀,弟兄们苦了累了这么久,也该享受一下。”
将领们不敢再劝了。
张献忠拔出刀来,在靴底擦了擦,大步走出帐子,站在帐门口对着满营的兵喊了一声。
流寇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等这道命令等了很久了。
屠城从当天下午开始,持续了整整三天。
兵分四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挨家挨户搜索。
破门声、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从午后响到天黑,从天黑响到天亮,一天一夜没停,两天两夜没停,三天三夜没停。
凤阳城不大,几千户人家,两万多百姓。
张献忠的兵杀了一天,杀了两天,杀了三天。有人死于刀下,有人死于枪下,有人被活活烧死在房子里。
城里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被踩得面目全非,血顺着街道的排水沟流,流进城外的壕沟里,把壕沟的水染成了暗红色,从城门口一直飘到远处的田野里。
有一个老人跪在自家门口求饶跪了一天一夜,跪得膝盖骨碎了,跪得嘴唇干裂出血,跪得整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个流寇走过去,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一刀捅进肚子里。老人哼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女人抱着孩子躲在井里,被搜出来,孩子被抢走摔在地上摔死了,女人被几个兵拉到巷子里,拖进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的哭喊声,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声了,衣裳撕烂了,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男人想翻墙逃跑,爬到墙头上被一箭射中后背,从墙头上栽下来,头朝下摔在墙根底下,脖子断了,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这些流寇以前也是这些穷苦百姓,造反当了流寇,自己曾经的的身份彻底转变,屠戮穷苦百姓,丝毫不手软,比朝廷官兵还厉害几分。
张献忠坐在府衙大堂上,喝着酒,听着城里的惨叫声。他听了一整天,第二天开始嫌吵,让人把府衙的门窗都关上,窗缝里还是飘进来血腥味。
“把门窗关严实了。”
亲兵把门窗又关了一遍,用布条塞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