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那二十个人,只有他自己,一匹马,还有一匹给李岩备的马。
“走吧。”李岩上马说道。
王枭点了点头,两腿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李岩跟在后面。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年端着那壶酒还站在那里。酒已经凉了,他倒了一碗,对着李岩远去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哥,你安心去。家里有我。”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朝鲜被皇太极进攻的事情仿佛都忘在脑后,朝野上下都对此闭口不谈。
好像不提这一件事就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朝鲜彻底被后金打服,向后金纳贡称臣。
盛京的春天,比南方来的更晚一些。
四月的风从长白山上下来,还带着冰碴子的寒气,还是挺冷。
这一年的春天,城里城外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燥热。
从大明门到钟鼓楼,从八旗驻防的营盘到汉人工匠聚居的厢房,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大汗要称帝了。
皇太极坐在清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汉人儒臣撰写的劝进表,已经看了两遍。
他今年四十四岁,在位已经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接过努尔哈赤的汗位时,后金还是辽东角落里一个勉强能自保的蛮邦,被朝鲜看不起,被蒙古看不起,被大明当成跳梁小丑,连派出去的使者都抬不起头。
二十年后的今天,朝鲜跪在了他脚下,蒙古奉他为共主,大明的辽东防线被他打成了筛子,从山海关到喜峰口,他想从哪里入塞就从哪里入塞。
手里攥着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二十四旗兵马,五十万丁口。
若还不称帝,天下就没有第二个配称帝的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范文程进来了。
范文程是盛京城里最有名的汉人,也是皇太极最倚重的谋臣。
他生得瘦小,其貌不扬,走在街上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但满朝文武见了他没有不低头的。这个人从天命年间就投了后金,跟着皇太极打了二十年的仗。
皇太极的每一次重大决策背后,都有这个瘦小汉人的影子。
“陛下。”范文程躬身行礼,改了称呼。
皇太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太极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把劝进表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范文程脸上。
“你也劝朕称帝?”
范文程直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皇太极面前。
“陛下,不是臣劝您称帝,是天意要您称帝。朝鲜已服,蒙古已臣,大明自顾不暇,关内流寇肆虐,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这样的天下,需要一个新主。不是您,天下就要继续乱下去,乱到百姓死绝,乱到十室九空,乱到千里无鸡鸣。您称帝,不是篡位,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仿佛皇太极不称帝是多么大的罪过一样。
皇太极的明显心动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沉思片刻:“朕称了帝,大明那边怎么说?”
“陛下,大明那边怎么说,还重要吗?从今往后,不是他们怎么说我们,是我们怎么说他们。您称了帝,您就是君,崇祯就是臣。他不服,打到他服。他不敢打,那就憋着。憋到哪一天,他连憋都憋不住了,这天下就该换人了。”
皇太极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在暖阁里慢慢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
“贝勒们怎么说?”皇太极停下脚步。
“代善、莽古尔泰、阿敏都点了头。汉军的各位总兵官,更是求之不得。陛下,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此时不称帝,更待何时?”
皇太极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眯着眼看着盛京城的天际线。
低矮的城墙,错落的屋顶,远处军营里升起的炊烟,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的那边是大明,是朝鲜,是蒙古,是整片天下。
他伸出手,像是在抓什么,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去准备吧。”
崇祯九年四月十一日,盛京城外,天坛。
天坛是临时搭建的。
汉人工匠们日夜赶工,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按照汉家天子的规制建造了这座祭坛。三层,圆形,蓝瓦,白石,层层叠叠。
皇太极穿着崭新的龙袍,一步一步登上了天坛。
龙袍是大内的绣工赶制了三个月的作品,明黄色底,九条五爪金龙盘绕其间。
他站在天坛最高处,风吹动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从上面望下去,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从坛下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看不到尽头。
礼官开始唱赞。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祭天,告地,读祝文。
祝文是范文程亲自起草的,骈四俪六,写得漂亮极了。
颂祖德,天命、天聪,列祖列宗创业之艰;
述己功,收朝鲜、服蒙古、破大明,东西南北,无不如意;
昭告天地,从今日起,国号大清,年号崇德,皇太极是大清国的皇帝。
范文程跪在坛下第一排,浑身颤抖,这可是从龙之功,自己以后就是开国功臣!
忽然他心里有些酸楚,他是汉人,是大明的秀才,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科举试,在大明他连一个九品官都考不上。在后金他做到了大学士,做到了皇帝身边第一人。
背叛了自己的民族,背叛了自己的衣冠,背叛了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他不知道自己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样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
他在帮一个渔猎起家的蛮邦变成一个真正的王朝,帮一个偏居辽东的汉王变成一个君临天下的皇帝。
这件事,大明的那些圣贤们做得到吗?
做不到!
他们只会写文章,只会骂人,只会窝里斗。真正能改天换地的,是他范文程!
习得屠龙术的可不止是他姚广孝,还有我范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