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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使者一路奔波,在护卫护送下总算赶到张献忠的大营。

    汝宁府东南的荒野里,张献忠的营地扎在一片丘陵之间,帐篷密密麻麻铺了好几里。

    他在湖广被卢象升烧了老营,退到河南之后反倒喘过一口气来,收拢了不少溃散的流寇,又招揽了几支小股队伍,虽然元气远未恢复,但架子算是重新搭起来了。

    张献忠正斜靠在虎皮椅上啃羊腿。他生得粗壮,面色黝黑,络腮胡子从两颊一直长到脖子,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

    使者终于回来。

    听使者说完高迎祥答应的消息,他把手里的羊腿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猛地站了起来。

    “好!高迎祥这个老东西,总算想通了!”

    他大步走到帐子中间,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地上铺着一张从卢象升手里缴获的牛皮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他蹲下来,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大又刺耳,旁边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八大王为何如此高兴。

    张献忠笑够了,站起来,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黄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拿起纸来,对着灯火念了一遍。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七个杀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占了大半张纸,墨迹淋漓,几乎看不出字形,只有一团浓黑。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来,又念了八个字:“帝星飘摇荧惑高。”

    帐子里的流寇将领们没太听懂这两句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都看懂了一个意思,八大王要干大事了。

    张献忠一向粗犷豪放,打起仗来不要命,但平时很少说这种话。今天他说了,那就意味着他真的要认真了。

    张献忠喊道,“来人,传李定国!”

    李定国进来的时候,帐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今年才十四岁,瘦高个子,面容清秀,站在那里比周围的流寇将领都高出半个头,但身形还是比较瘦弱。

    他是在陕北被张献忠收留的,没有父母,没有家,只有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姓氏。

    张献忠看他机灵,留在身边当亲兵,后来发现这个年轻人打仗不是一般的猛,是那种天生的猛。

    别人冲他冲,别人退他还冲,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身上伤疤比三十岁的老兵还多。张献忠喜欢他,收他做了养子,给了他一个好听的名字:李定国。

    “父帅。”李定国单膝跪下,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张献忠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然有几分温和。这种温和在他脸上很少见,以至于旁边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

    “定国,爹要你去办一件事。”

    张献忠把他拉起来,“从现在起,你带着三千精锐,做全军的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探清凤阳城防,等爹的大军到了,你第一个冲进去。”

    “父帅放心,定国一定第一个登上凤阳城头。”

    张献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儿,去吧。”

    李定国领了令,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张献忠转过身,对着满帐的将领们,脸上那点温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王和闯王已经联手,其他几路兄弟也在往这边赶。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是几十万大军,几十万人马踩平凤阳,把朱家的祖坟刨了,把那些太监的脑壳砍下来当夜壶!明军的粮草、银子、兵器,全是他娘的咱们的!大明朝的气数,也该尽了!”

    将领们发出一阵粗野的欢呼。有人用刀敲着盾牌,有人跺着脚,声音和尘土搅在一起,把帐篷里的烛火都震得一明一暗。

    张献忠站在一片欢呼声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神却越来越瘆人。

    高迎祥这边也是痛快,说走就走。

    潼关以西三十里,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

    洪承畴骑马登上高处,手搭凉棚往远处看。麾下的总兵曹文诏、左光先等人跟在身后。

    远处,流寇的队伍正在往东移动。

    拖拖沓沓地拉成一条长线,前面的人走得快,后面的人跟不上,越拉越长,越拉越散。

    队伍里没有旗帜,看不到马匹,老弱妇孺夹在中间,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一眼望去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群逃荒的难民。

    洪承畴在山头上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一动不动。晨风吹动他的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身后的将领们谁也不敢出声,都跟着他看。

    他们都在陕西打了这么多年仗,谁都知道高迎祥这几万流寇意味着什么。

    崇祯三年起事,到现在整整四年,根本剿灭不了,剿灭一处,过些日子又有流寇造反。

    今天你打散他三千,明天他就能收拢一万;你烧了他的营寨,他转头就在别处扎下新的营盘。

    像春天的野草,烧不尽,锄不完,一场雨就疯长起来,没过膝盖,没过腰身,把整个陕西都裹在一片荒草里。

    洪承畴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景象,每次看到,心里都是一沉。

    但今天不一样,看这些流寇的举动和往日差别很大。

    “跑了。”洪承畴放下窥筩(通俗称呼千里镜,后面统一用望远镜)。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两个字,说了之后又盯着远处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队伍确实在往东走,而且越走越散,越走越乱,没有人殿后,没有人断后,连探子都没有往回看一眼。

    看起来不像是诱敌深入,看着像真逃。

    打了这么多年仗,洪承畴见过高迎祥用过的所有花样,诈降、假溃、诱敌深入、声东击西,每一招他都领教过。

    曹文诏催马上前,跟他并辔而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远处那条长长的黑影:“大帅,要不要追?末将愿领三千精骑,半日之内必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