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大意是说王景安平叛有功,朝廷深嘉其忠,特封李氏慕烟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刘氏璃、周氏婉清为平妻,望王氏一门和睦,继续为国效力。云云。
辞藻很漂亮,骈四俪六,一听就是礼部那些笔杆子熬了半宿才写出来的。
王景安听完了,接过圣旨,站起来。
“恭喜王总兵,恭喜三位夫人。”
太监笑着拱手,眼睛在刘璃和周婉清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慕烟,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三个都好看,但气度不同。王景安让刘璃拿了赏银,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自己人。
刘璃最先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起来,想压又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在总兵府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份圣旨不一样。
平妻。不是妾,是妻。
朝廷封的,皇帝下的旨,写在黄绫上,盖了御宝。她的名字,刘璃,白纸黑字,跟周婉清写在一起,不分大小,不分先后。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圣旨的抄本,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再怎么说平妻也是妻,虽比不上正妻,但起码比妾强上不少。也就是在这里和大房关系好,才感觉不出什么委屈。
电视剧那种小妾算计正妻上位的,就好比一个实习生想跟公司董事会主席叫板。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一旦被发现,代价是毁灭性的。
电视剧之所以这么演,就是观众们喜欢看。
“慕烟姐……”她看向李慕烟,声音有点发紧。
李慕烟笑了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又拉过周婉清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都高兴,都高兴。”
没有酸,没有妒,没有后来才有的那点委屈。她就是高兴,单纯的高兴,跟自己得了一样高兴。
她根本不在乎这么一个名头,单纯的替两位姐妹高兴。
周婉清站在最边上,手里也捏着一份抄本,指节捏得发白。她是周延儒的孙女,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什么诰命什么封赏她见得多了。
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她今年才进这个家,跟王景安的日子还不长,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有嘀咕过,自己算什么呢?
说是未婚妻,可李慕烟和刘璃跟着王景安这么多年,她一个后来的,凭什么跟人家平起平坐?
现在圣旨下来了,封了平妻,也算是意外之喜。
王景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女人,两个笑得眼睛红红的,一个笑着看那两个笑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声音虽然不大,但屋子就这么大,三个人都听见了。
“怎么了?”李慕烟转过头看他。
王景安把手里的圣旨随手往桌上一搁,跟那些废纸搁在一起,歪歪斜斜的,半截露在桌沿外面,看着随时会掉下去。
“朱由检这个人,就喜欢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打了一仗,斩首几千,他不赏银子,不赏粮食,不赏兵器,封赏几个女人。好看,好听,好名声,就是不实用。”
刘璃擦了擦眼角,瞪了他一眼。“你要什么实用?银子你有,粮食你有,兵器你也有。朝廷不赏你,你自己不会造?”
她犹豫了下,声音低了一些,“这个…比银子好。”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不看他。
周婉清没说话,但她把圣旨抄本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袖子里。那个动作很小心,很珍惜,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李慕烟走过来,站在王景安面前,帮他整了整领口:“夫君,别说虚头巴脑。你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太实在了,什么都要实用。可这天底下,有些东西就是不实用,但有用。”
她指了指刘璃和周婉清,“她们高兴了,家里就和气了。家里和气了,你在外面打仗就安心了。这不比银子有用?”
“行行行,”王景安摆摆手,“你们高兴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分两头,逃了这么多天,李自成总算是过了黄河。
李自成逃回陕西的时候,高迎祥的日子也不好过。
延安府北边的山里,大营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帐篷稀稀拉拉地铺开,比李自成走的时候还少了几顶。
洪承畴率军围剿流寇,这几年流寇的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五月份在宁州打了一仗,高迎祥亲自带队冲阵,被洪承畴的火铳手打了埋伏,损失了两千多人,连他的亲弟弟高迎恩都折在了阵地上。
六月份刚把队伍重新拢起来,洪承畴又来了,这次是在真宁,双方恶战三日,流寇的营地被官军的大炮轰了整整一天,山头上石头都炸碎了一层,高迎祥被迫放弃了大营,退入更深的山里。
七月份、八月份,洪承畴的追兵像影子一样跟着,你歇脚他也歇脚,你拔营他也拔营,就是不给你喘息的工夫。到九月底的时候,高迎祥的几万人马已经缩水了一半,粮食更是早就断了顿,靠杀马、挖野菜、剥树皮撑着。
李自成回到大营的那天,高迎祥正蹲在火堆旁边烤一块不知道什么肉。肉烤得焦黑,滋滋冒油,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看见李自成走进来,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李自成没坐,直直地跪了下去:“叔,我败了。”
高迎祥继续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李自成注意到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去年的这时候,高迎祥坐在几万人中间,穿锦袍,骑高头大马,一挥刀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兵。现在他蹲在火堆旁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的褶子刀刻一样深,像一个普通的陕西老农。
“败了就败了,咱们本身也是平头老百姓,能搅动这天下局势,死了也值了,说不定史书上还有咱爷们一笔。”高迎祥也不在意成败,他也知道自己这些流寇都是泥腿子出身,碰上硬茬子肯定打不过。
李自成接过肉,没吃,放在旁边。“洪承畴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