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的言官还算比较正派,还有些作用,后来就慢慢变了味。
到了崇祯年间,言官大都变成了攻陷政敌的利器。
陈启新正事还没说,一定大帽子先扣到他头上,这叫先声夺人,开始引经据典。
“唐玄宗时,安禄山反于范阳,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玄宗听信监军之言,斩此二人,军心大乱。臣不敢说王景安就是封常清、高仙芝,但叛军入晋,王景安不迎头痛击,反而缩在太原,与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何异?”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太喜欢拿历史来比附眼前的事,但他没有打断陈启新。
陈启新继续说。
“宋靖康年间,金兵南下,种师道、李纲力主坚守,而朝中大臣纷纷议和,坐失良机,终至汴京沦陷、二帝北狩。今日之朝堂,是否也有人欲效当年议和之臣,对王景安姑息养奸?”
这话说得很重了。
姑息养奸四个字,不只是骂王景安,连带着把朝廷里给王景安说话的人也骂了。
几个平日里跟王景安有往来的大臣脸色难看起来,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不是不想,是不敢。
叛军进了山西是事实,王景安没挡住也是事实,这个时候替他说话,等于替败仗说话,谁有这个胆子?
反正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那几个银子,值得么?
第三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都察院的,也不是六科给事中,是兵部的侍郎,叫刘之凤。他跟温体仁走得近,但平时不怎么在朝堂上说话,今天倒是积极得很。
刘之凤说,“陛下,臣想起一个人来。”
朱由检本来就有些烦躁,看到他还在卖关子,没好气的说:“有话就说。”
刘之凤也不在意:“臣看到这一幕,想起以前在辽东的袁崇焕。”
这三个字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大殿里静的都能听见呼吸声。
袁崇焕。
这个名字在崇祯朝是个禁忌。
当初五年平辽策,把崇祯忽悠成了二傻子。
当年擅自斩杀毛文龙,都没有治多大罪。
崇祯二年,袁崇焕督师蓟辽,后金兵入塞,袁崇焕率兵勤王,被下狱,后被处死。罪名是什么?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说白了就是守土不利,欺瞒朝廷。
朱由检被忽悠了几年也明白过来了,把所有恨意都发泄到袁崇焕头上。
刘之凤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说了“袁崇焕”三个字,然后停了一下,看了朱由检一眼,又看了看温体仁,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退回了原位。
他不需要说完。袁崇焕三个字,已经够了。
朝堂上每个人都知道袁崇焕是怎么死的,每个人也都知道刘之凤在暗示什么,王景安守土不利,是不是也该按袁崇焕的例子办?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变了。
袁崇焕的事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碰不得的结。刘之凤在这个时候提起袁崇焕,不只是弹劾王景安,是在戳他的心窝子。
朝堂上的气氛凝固了。
温体仁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首辅的位置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心里在盘算,火候到了。唐世济开了头,陈启新引了经,刘之凤点了那个名字,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不需要再加柴,只需要等着火烧下去,烧到王景安身上。
说白了,如今朝堂上大多数人,搞党争和阴谋诡计在行,青出于蓝,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要是办实事,那可就抓瞎了。
他们的原则是,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温体仁站出来说:“陛下,王景安是两省总兵。朝廷让他暂留山西平叛,他留在山西,已经尽到了本分。至于叛军入晋,事起仓促,非战之罪。臣以为,不宜苛责。”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王景安说话。但朝堂上的人精们一听就听出来了,温体仁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替王景安开脱,但连起来的意思恰恰相反。
王景安主动请旨,本来应该去山东的,是朝廷让他留在山西的。如果山西出了事,朝廷自己也有责任。
把责任分一半给朝廷,剩下的一半,王景安自己担着。
至于当初他说的话,早就忘了。
山东有山东的文官,他一个武将去了算什么?山东如今有没有 大规模叛乱,地盘就这么大,油水就这么多,他去了别人还怎么捞银子。
朱由检听出来了。
他看了温体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满,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知道温体仁在玩什么把戏,他知道唐世济、陈启新、刘之凤都是温体仁的人,他知道这些人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王景安去的。
但他能怎么办?把温体仁撤了?换谁上来?换上来的人就不玩这种把戏了?
被东林党忽悠这么多年,也渐渐能看明白了。
他痛恨党争,可是又无法杜绝,反而党争愈来愈烈。
想不明白,当初天启皇帝一句,吾弟当为尧舜。现在朱由检迷茫了,自己真能配得上么?
“够了。”朱由检一句话制止了朝堂上争吵。
朝堂瞬间平静下来。
“王景安的事,以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打退叛军。传旨山西,着王景安加紧剿匪,不得有误。援军的事,兵部议一议,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他说完,站了起来。太监喊了一声“退朝”,大臣们跪了一地。
他走之后,朝堂上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大臣们三三两两站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叹气,有人快步离开。温体仁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唐世济走上来,跟他并肩。
“首辅,今天这一场,火候如何?”
温体仁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火候不够。王景安不是袁崇焕。袁崇焕手里只有兵,王景安手里有兵、有银子、有粮食,根基稳固。动他不容易。”
“那怎么办?”
“不急。”温体仁说,“火候不够,就再加把柴。叛军不是还在山西吗?只要叛军一天不退,王景安就一天脱不了干系。一天脱不了,就一天一天地烧。烧到他坐不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