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王怀仁站在后面,一脸茫然。“景安,这姑娘到底是谁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王景安把锦盒收进袖子里。“爹,回去再说。”
一家四口进了院门。院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景安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灰棉袍的锦衣卫还在,手里多了一个烟袋锅,正在吞云吐雾。他看了王景安一眼,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低下头,继续抽。
周婉清的小轿在周府门前落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府在京城东边的澄清坊,占地极广,从巷口到巷尾,半条街都是周家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里面的石球。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大学士第三个字,字是泥金的。
周婉清下了轿,丫鬟翠儿赶紧上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提着裙摆上了台阶。
门口的家人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小姐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影壁,走过游廊,绕过假山,到了后花园旁边的一间小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周延儒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他在等人。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
“回来了?”
周婉清走进来,在周延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翠儿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掩上门。书房里只剩祖孙两个人。
周延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个孙女是他最疼爱的,聪明,机灵,胆子大,不像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他让她去巧遇王景安,她二话不说就去了,还自己设计了全套的戏码,骑马、受惊、摔倒、被救、道谢、送礼、追到巷口。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怎么样?”
周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抿了抿嘴。“不错。”
周延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错。”周婉清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比我想的要年轻,也比我想的要沉稳。我骑马从他面前冲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动都没动一下,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一步就跨过来了,左手抓缰绳,右手托我的腰,动作又快又稳,一点都不慌。”
周延儒看着她脸上那丝笑意,心里有数了。“还有呢?”
“还有?”周婉清歪了歪头,想了想,“他看我的眼神,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的男人看我,要么是看周家小姐,要么是看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姑娘。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欲望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好像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值得他多看两眼。”
周婉清犹豫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换了衣裳,追到甜水井胡同去送锦盒,他连看都没看,就说不能收。我爷爷是首辅,京城里多少人想巴结周家都巴结不上,他倒好,我送到他面前,他都不接。”
周延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你觉得,他是真不在乎,还是在装?”
周婉清想了想。“真不在乎。”
周延儒放下茶杯,看着孙女的眼睛。“婉清,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见他吗?”
“知道。爷爷看好他,想把他拉拢过来。”
“不只是拉拢。”周延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周延儒当了这么多年首辅,看人无数。有的人能用一时,有的人能用一世。王景安这个人,能用一世。我把他拉过来,不只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
“如今朝堂党争更甚当年,别看你爷爷我是首辅,别的党派不说,就东林党也有人想把我拉下来,自己上去,温体仁这老匹夫更是虎视眈眈,阮大铖这个墙头草,当年在阉党和东林之间反复横跳……”
周婉清瞪着一双大眼,问道:“爷爷,钱谦益不是你和温体仁联手搞下台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别看我如今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道是伴君如伴虎,每天过的也是如履薄冰,政敌太多,如今朝堂风气太差,哎……”
对于周延儒的能力,《明史》给出了一个精炼而准确的评价:“性警敏,善伺意指,而实庸驽无材略”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复杂而矛盾的一生,他拥有顶尖的政治手腕,却在治国平天下的重任面前暴露了全部的短板。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民国蒋介石,搞阴谋手段是手到擒来,党争也是独一号,可论道带兵打仗,就是一运输大队长。
周延儒的能力主要体现在揣摩上意和权术斗争上。
善于迎合,深得帝心:这是他起家的最大本领。
崇祯元年,在宁远、锦州兵变一事上,大臣们都主张发内帑(皇帝私库)发饷,唯独他揣测到崇祯不愿动用私财且怀疑边将的心思,一番话说得崇祯“大悦,由此属意延儒”。他能精准把握皇帝的多疑与吝啬,这让他在众多大臣中脱颖而出。
文采出众,少年得志:他的聪明才智是实打实的。21岁就连中会元、状元,这在整个明朝都是凤毛麟角。这份才气,是他在文官集团中立足的根基。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科举制度的弊端,只是文章好,很难治理好国家。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延续千年的风气,儒学弊端害人不浅。
如果说政治投机是他的长板,那么治国理政就是他的致命短板。
周延儒的两次首辅任期,表现判若两人,这恰恰说明他的能力更侧重于表演而非实干。
周延儒是一个典型的“政治精算师,而非战略家”。
回归正题,周延儒放下茶杯,看着孙女的眼睛。“婉清,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见他吗?”
“知道。爷爷看好他,想把他拉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