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坐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惊魂未定。
她低头看着王景安,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多谢这位公子。要不是你,我肯定摔惨了。”
王景安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姑娘下次骑马,还是慢些好。正阳门这一带人多,马跑快了容易出事。”
少女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她
比王景安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脚蹬一双小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可她的脸又是那种很柔美的长相,圆润的鹅蛋脸,弯弯的眉毛,一双杏眼里波光流转,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年纪虽然不大,可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模样。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少女大大方方地问。
王景安犹豫了一下。“免贵姓王。”
“王公子。”少女念了一遍,又笑了,“我叫周婉清。今天的事,多谢王公子了。”
周婉清。
王景安的心微微一动。姓周,京城,十五六岁,骑马出行,带着随从,这个年纪的大家闺秀很少独自上街,更少骑马。姓周的官宦人家,在京城能有这个排场的……
他心里有了些猜测,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周姑娘不必客气。街上人多,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周婉清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一个穿绿绸衫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丫鬟跑到周婉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都白了。“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骑那么快做什么?老爷知道了非打死奴婢不可!”
周婉清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多亏了这位王公子。”她转过头,对王景安道,“王公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要不去坐坐?我让我爹好好谢谢你。”
王景安摇了摇头。“不必了。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周婉清看着他,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那好吧。王公子,后会有期。”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这一次骑得很慢,丫鬟和家丁跟在后面,一行人往正阳门方向去了。
王怀仁站在茶楼门口,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才走过来。“景安,你认识那姑娘?”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姓周?”
王景安看了父亲一眼。“她自己说的。”
王怀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姑娘自己说的,便没有再问。
一家四口上了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沏了一壶龙井,又上了四碟茶点,豌豆黄、芸豆卷、山楂糕、核桃酥。王怀仁端起茶杯,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味了半天。“好茶!果然是玉泉山的水,就是不一样。”
王景安的娘白了他一眼:“你就装吧。”
茶喝了两泡,王怀仁还在津津有味地品着,王景安的娘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景安,你娘困了,咱们回去吧。”
王景安点了点头,叫伙计结了账。一家四口下了茶楼,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王景安忽然停下脚步。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个少女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王景安,眼睛一亮。
“王公子!”
是周婉清。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骑马时的青色劲装,而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下面系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头上多了几件珠翠,看起来比刚才文静了许多。
她从小轿里出来,走到王景安面前,盈盈一礼。“王公子,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好好谢谢你。刚才在街上人多嘴杂,不好多说。我让下人打听了,才知道公子就住在这条巷子里,所以特地过来道谢。”
王景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
巷口站着两个家丁,巷子里还有一个,不远处的街角,那个穿灰棉袍的锦衣卫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大家闺秀带着下人来道谢,合情合理。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心中不断暗骂,周延儒这老逼登,为了钓老子的鱼,真他娘的是煞费苦心啊,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看得出来,这姑娘武艺不错,即便没有自己,在街上也不会有事。
反正也是老子赚便宜,不管那么多了。
“周姑娘客气了。我说过,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周婉清摇了摇头。“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不是。要不是你,我今天非摔断胳膊不可。”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过来,“这是一点心意,王公子务必收下。”
王景安没有接。“周姑娘,我真的不能收。”
周婉清的手举在那里,脸上露出几分委屈。王怀仁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开口:“景安,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王景安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王怀仁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只是觉得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站在巷口送礼,不收太不近人情了。王景安沉默了一瞬,接过锦盒。“多谢周姑娘。”
周婉清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王公子,你住在甜水井胡同几号?我改天再来拜访。”
“周姑娘,我过几天就要离京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不必再来了。”
“王公子要离京?去哪儿?”
“回山西。”
“那…王公子什么时候再来京城?”
“不知道。”
巷口安静了几秒钟。冬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周婉清裙摆上的流苏轻轻晃着。她站在那里,看着王景安,过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可还是好看的。“王公子,你这个人,真不好打交道。”
王景安没有说话。
周婉清转过身,上了小轿。轿夫抬起轿子,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轿帘掀开,周婉清探出头来,朝王景安挥了挥手。“王公子,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