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被押到菜市口那天,又下雨了。
刑场搭在菜市口十字街的正中间,木板搭的台子,一人多高。台子周围站满了人,比囚车进城那天还多。伞挨着伞,蓑衣挨着蓑衣,密得像森林。刽子手站在台上,光着膀子,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的水往下滴。
王景安特意来看看他,高起潜也没了和他斗的心思,只是一个劲喊:“我是冤枉的……”
“各位弟兄,这天寒地冻的,拿着去买点热茶喝,我和这位公公有旧,想单独聊一会。”他手一招,王枭拿出几百两银子,分给众人。
押运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平叛山东的将军,也乐意卖他个面子,不就是几句话:“王总兵,您客气,弟兄们,把空让出来,让王总兵好好聊聊。”
看到夕日仇人,高起潜眼神才慢慢回过神:“我是冤枉的,我没建生祠!”
王景安靠近他小声说道:“我相信,你是冤枉的。”
高起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喊道:“那你快告诉皇爷,咱家是冤枉的……”
“高公公,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扯这个?”
王景安笑着看着他:“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高起潜慢慢回味着这句话,睁大眼睛:“你……”
高起潜被从囚车里拖出来,腿已经软了,两个刽子手的副手架着他往台上拖。他的中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见台下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都在看他。
有人喊了一声,“杀了他!”
接着几百个人一起喊,“杀了他!杀了他!”
高起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雨灌进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被按在台上,跪下去。膝盖磕在湿木板上,咚的一声。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举起刀。刀在雨里闪着冷光。台下安静了一瞬。
刀落下去。
血喷出来,被雨打散了,落在台下的水洼里,一圈一圈地漾开。台下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了。有人喊“杀得好”,有人喊“阉贼死了”,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声音混在一起,比雨声还大。
吴三桂没有上刑场。
他在刑部大牢里,听见外面远远地传来喊声。听不清喊什么,可他知道,那是菜市口的方向。他坐在稻草堆上,靠着墙,左耳上的伤口又在疼了。从山东到京城,一路颠簸,伤口一直没好。牢里没有药,没有干净布,伤口烂了,流脓,臭味自己都能闻到。他摸了摸那块地方,摸到一手脓血。
牢门开了。
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吴三桂,出来。”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跟着狱卒往外走,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里全是霉味和尿臊味。走到头,又上了一道楼梯,进了刑部的一间小屋子。
屋里坐着几个人。刑部的一个郎中,兵部的一个主事,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穿着便服,可气势不像是普通人。
郎中开了口,说了很多话。他没全听清,只听见了几句。
“高起潜已伏诛”,“吴襄上折子请罪”,“皇上念你年轻,被高起潜蛊惑,从轻发落”。
最后一句他听清了,“革去功名,发回原籍,交吴襄严加管束。”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罪人谢恩。”
抬起头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一盏快灭的油灯。他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左耳,摸到那块空荡荡的地方。伤口还在流脓,疼得钻心。可他活着。高起潜死了,他还活着。
高起潜死后第三天,王景安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地址。
济南城外,柳园。
送信的人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说话慢条斯理的。“王大人,有人想见您。不方便在营里见,所以选了这么个地方。”
王景安看了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戚长山站在他旁边,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大人,看来来者不善?”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大人,”戚长山压低了声音,“周延儒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高起潜刚死,他就来找您,未必是好事。”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他要见我,我去就是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柳园在济南城南门外三里处,是个不大不小的园子,听说以前是某个致仕官员的别业。园子里种满了柳树,这个时节柳枝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看着有些萧索。王景安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园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绕过一座假山,到了一间亮着灯的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茶具。一个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
周延儒。
“王总兵,别来无恙。”
“阁老客气了。”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家丁上了茶,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延儒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王景安也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明前的。
过了很久,周延儒放下茶杯,开口了。“王总兵,山东这一仗,打得漂亮。孔有德和耿仲明的人头送到京城那天,皇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王景安看着他。
“皇上说,‘王景安能打仗’。”周延儒笑了笑,“这可是皇上金口玉言,王总兵,你前途无量啊。”
王景安放下茶杯。“周大人过奖了。这一仗,不是王景安一个人打的。卢大人出了大力,将士们出了死力。王景安不敢居功。”
周延儒摆了摆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神不对劲了,像刀子收了鞘,可刀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