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钱谦益在营房里坐到很晚。
王景安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山西的风土,说边塞的苦寒,说他手底下这些兵,哪个是河北人,哪个是陕西人,哪个打仗最不要命。
钱谦益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喝一杯。
钱谦益在军营里住下来,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他渐渐习惯了军营的生活。
每日清晨听号角起床,用过简单的早饭,便去校场边的那间草棚里坐着。草棚里摆了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是王景安让人连夜赶制的。起初只有三五个兵卒来听他讲书,后来渐渐多了,草棚里坐不下,便坐到外面去,晒着太阳听他讲《论语》。
那些兵卒听得很认真,虽然多半听不懂。有人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呼噜,旁边的人便用胳膊肘把他捣醒。有人举手问“先生,‘学而时习之’的‘习’是啥意思”,钱谦益解释了,那人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先生,那‘习’完了有啥用”。钱谦益怔了怔,竟答不上来。
王景安偶尔也来听。他不坐前面,只远远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抱着胳膊,听一会儿,笑一会儿,也不知在笑什么。
这日傍晚,钱谦益讲完书,正要回自己住处,却见王景安站在营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先生,”王景安见他过来,抱拳道,“今晚去我那里坐坐?我让人弄了壶好酒。”
钱谦益有些意外。这半月来,王景安虽待他客气,却从没单独邀他饮过酒。
“王总兵有要事相商?”
王景安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先生说说话。”
王景安的住处也在营中,比寻常营房大些,也还是简陋得很。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弓、一柄刀,角落里堆着些书册。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摆着一件奇怪的东西,一个拳头大的圆球,透明澄澈,里面隐隐有光,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钱谦益多看了一眼,王景安已经笑着把那东西收进抽屉里。
“一个小玩意儿,先生别在意。来,坐,喝酒。”
酒是汾酒,比那日的烧刀子好得多。菜也丰盛,一盘炖羊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在这军营里,算是难得的席面了。
钱谦益坐下,王景安给他斟了酒,自己也斟上,端起来道:“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学生敬先生一杯。”
钱谦益饮了,放下酒杯,看着王景安。
王景安却不急着说话,慢慢吃着菜,喝着酒,像是真的只是想找人喝酒一般。
钱谦益也不催。
两人就这么默默喝了两杯,王景安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些天了。”
“王总兵请讲。”
“先生是东林领袖,天下读书人仰望的人物。就算这回吃了亏,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王景安看着他,“可先生为什么愿意留在我这破地方,教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兵?”
钱谦益沉默片刻,慢慢道:“王总兵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套话?”
王景安笑了:“当然是真话。”
钱谦益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真话就是我不知道。”
王景安一怔。
钱谦益抬起头,目光坦然:“王总兵,我在京城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时候。任何时候,我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往哪里走。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延儒要整我,温体仁要踩我,满朝文武避我如瘟疫。回常熟,那是东林老巢,周延儒的人正盯着;去南京,温体仁的耳目遍地。我转了一圈,发现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他看着王景安:“这时候,王总兵你伸了手。你说,我为什么不留下?”
王景安听完,心里不断暗自吐槽:不愧是厚脸皮,怪不得前世贰臣传榜上有名,反复无常,只要对他有利,丝毫不顾及脸面。
“实不相瞒,在下有事相求。”
钱谦益的神色没有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景安反倒愣了:“先生知道?”
“陈平在京城那么多人里,偏偏选中了你给我送信。你来接我,偏偏选在深夜,避人耳目。你留我在营中,偏偏让我教那些兵读书。”钱谦益缓缓道,“王总兵,我不是傻子。”
王景安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钱谦益看不分明的东西。
“先生果然不愧是先生。”王景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就直说了,我收留先生,是因为想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汾水的湿气和军营里特有的烟火味。远处,有哨兵的影子在寨墙上移动,偶尔传来一声喝问,一声应答。
“先生,”王景安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你相信这世上,有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学问吗?”
钱谦益愣住了。
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学问?
他这辈子读过的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大学》到《论语》,从《孟子》到《中庸》,从《诗经》到《尚书》,从《礼记》到《春秋》。他以为天下的学问,都在这些书里了。
“什么学问?”
王景安转过身来,看着他。
钱谦益皱起眉头:“科学?科举之学?”
“不是。”王景安摇摇头,“是格物致知的学问。是研究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学问。是能让黄河不再泛滥、能让亩产增加三成、能让火药威力翻倍的学问。”
钱谦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不信?”
“我……”钱谦益斟酌着措辞,好不容易有个落脚之处,或许也是 一个翻身的机会,他可不想从指缝中溜走。
“不是不信,是?”他急的脸都有些红了,不知该如何说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