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爷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李老板,忙得很啊。”
李满仓讪讪一笑。
“瞎忙,瞎忙。周老,您这是……”
周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河边,望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望着那条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水渠,望着那些忙忙碌碌的泥瓦匠。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李满仓。
“李老板,这工程,你包了多少?”
李满仓愣了一下。
“这……周老,您这是……”
“别紧张。”周老太爷摆摆手,“老夫就是想问问。”
李满仓咽了口唾沫。
“回周老,王总兵那边给的活儿,西边这一片,从河堤到厂房,都包给我了。”
周老太爷点点头。
“多大?”
“这……二百多亩地,厂房加水渠加道路,加上配套的仓库、工棚、宿舍,一共……”
他大体算了算:“我估计着得二十多万两的工程。”
周老太爷的眼睛眯了眯。
二十多万两!
他周家鼎盛的时候,一年进项也不过这个数。
“赚头呢?”
李满仓心中一惊,试探着问:“这?周老,您这是要查我的账?”
周老太爷笑着说道:“李老板,别误会。老夫不是来查账的,老夫是来问路的。。”
李满仓愣住了:“问路?这是个什么说法?”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李满仓连忙跟上。
“李老板,你以前也跟老夫一样,手里攥着地,等着收租子。现在地没了,你反倒干起了这个。”
他指着那片工地问道: “干得怎么样?”
李满仓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累。比以前累多了,不过心里踏实。”
周老太爷点点头:“可赚得也多。”
李满仓沉默了。
周老太爷看着他:“李老板,你跟老夫说实话,这活儿,能赚多少?”
李满仓咬了咬牙:“周老,我跟您说实话。这活儿,赚不了大钱。王总兵那边给价公道,压得不低也不高。可关键是……”
他顿了顿。
“稳。”
周老太爷眯起眼睛。
“稳?”
“对。”李满仓点点头,“周老,您是不知道,以前咱们收租子,看着是稳,可那得靠老天爷赏脸。旱了涝了,收成不好,佃户交不上租,咱们就没进项。佃户跑了,地就荒了,咱们还得交税。”
他指着那片工地。
“可这不一样。这活儿,是王总兵给的。他那边作坊开着,银行开着,荒地开着,年年有进项,年年有活儿干。只要咱们干得好,不偷工减料,不耽误工期,下一批活儿还是咱们的。”
周老太爷沉默了,许久,他忽然问:
“李老板,老夫要是也想干这个,王总兵那边,能接吗?”
李满仓愣住了。
“周老,您……”
周老太爷苦笑了一下。
“李老板,老夫那三百顷地,卖给王总兵了。银子存进银行,拿点利息,够过日子。可老夫闲不住。”
他看着那片工地。
“老夫这辈子,就干过一件事——收租子。现在地没了,老夫也得找点事干。”
李满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周老,您要真想干,我帮您递个话。”
周老太爷的眼睛一亮:“真的?王总兵能同意?”
“真的?”
“真的。”李满仓点点头,“王总兵那边,活儿多着呢。这一片建完了,东边还有一片。东边建完了,北边还有。听说明年还要在平阳、潞安、大同都建分号。有的是活儿干。”
周老太爷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李老板,你就不怕老夫抢你的生意?”
李满仓挠挠头。
“周老,您这话说的。这活儿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干得完?您来了,咱们一起干。您有经验,有人手,有门路,说不定还能帮衬我一把。”
周老太爷沉默了很久,大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种……认命之后的轻松。
“李老板,”他说,“老夫活了七十八年,今天才算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周老太爷望着远处那片工地,望着那条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水渠。
“这世道,变了。”
两天后,周老太爷亲自去了太原总兵府。
王景安见了他。
谈了什么,外人不知道。只知道周老太爷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又过了几天,汾河东边的那片工地,也开工了。
包工头,姓周。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每天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悠,跟那些泥瓦匠有说有笑,跟那些工头商量进度,跟那些供货商讨价还价。
有人问他:周老,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周老太爷笑了笑。
“折腾什么?折腾活着呗。”
他望着远处那条汾河,望着那片正在一点点长起来的厂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前,老夫以为活着就是收租子。现在才知道,活着就是干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你呢?想不想也来干一票?”
王景安看着热闹的工地,心中暗想,这就是古代的基建狂魔。
六月初六,太原城西,肥皂作坊。
这间作坊已经扩建了三回。
最早只是一间小工棚,十几个工人,一口大锅,熬出来的肥皂只够太谷县城用。后来搬到了太原,变成了三间工棚,五十多个工人。再后来,又扩了一回,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厂房,一百多号工人,日夜不停地产着。
可现在,又不够了。
“景安,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刘璃站在王景安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山西本地的,陕西来的,河南来的,还有北直隶的商人,都在排队等货。咱们现在的产量,连三成都供不上。”
王景安站在厂房门口,望着里面忙碌的工人们,没有说话。
厂房里,热气腾腾。几口大锅同时熬着,皂化反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和碱的独特气味,初闻有些刺鼻,习惯了却觉得踏实。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锅一锅地熬,一块一块地切,一箱一箱地装。
王景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旁边那块地,是谁的?”
刘璃一愣,随即翻开另一本册子。
“城西那一片,原来是一个姓孙的乡绅的,去年卖给咱们了。一共八十亩,还空着。”
王景安点点头。
“够不够?”